房間在走廊盡頭。元子方用卡開門,閃身進去,立刻反手將門鎖落下。這是個標準的廉價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幾乎塞滿了所有空間。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距離很近,採光很差,即使擰亮了燈,房間也依然顯得昏暗。
直到這時,他才似乎稍稍放鬆了一點,將餛飩放在搖搖晃晃的桌上,抬手摘下了帽子。頭髮被壓得有些凌亂,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里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仍會不由自主地瞟向緊閉的房門。
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兩人便乾脆蹲在床邊冰涼的地磚上,就著塑膠碗吃了起來。豬油渣和蔥花的香氣短暫地驅散了少許房間的怪味。元子方呼嚕呼嚕吃了幾口,頭也不抬地說:“你來都來了,還真就一點表示都沒?”
寇大彪正吞嚥著一顆餛飩,聞言喉頭一哽。他放下塑膠勺,聲音乾澀:“兄弟,那還要我做什麼?”
元子方從碗沿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你是真的外面沒混過,還是跟我裝傻了?”
寇大彪心裡那點壓抑的火氣被這句話“噌”地點燃了,語氣也硬了起來:“這幾天我晚上我去陪夜,行了吧?”
“陪夜?”元子方嗤笑一聲,也放下了勺子,看著他,“你能照顧好小孩嗎?讓你去我還不放心呢。”
“那你到底想怎樣?”寇大彪終於不耐煩了,聲音提高了些,“這孩子哪來的都不知道?你就要我掏錢?你之前跑路的時候,我不是給了你三千了?”
“這點算什麼錢?”元子方瞪著他,彷彿聽到了極其可笑的話,“你覺得我是要飯的嗎?關鍵是看你做兄弟的態度!”
“操!”寇大彪覺得血往頭上湧,“你他媽的幾次跑路,我哪次沒幫你?但這樣沒完沒了了,你難道沒錢就問我要?我是印鈔機啊!”
“我們是不是兄弟?”元子方聲音也大了,理直氣壯,“我沒帶你出去瀟灑過?喝酒唱歌的時候,是誰掏的錢?現在這點錢你就捨不得了?”
“我反正已經做到位了。”寇大彪別開臉,盯著牆角一塊黴斑,“你逼死我也沒用。我就這點能力。”
元子方沉默了幾秒,忽然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些,卻像浸了冰水:“你別講這種風涼話。我進去了,你以為你能好過嗎?”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盯著寇大彪驟然失色的臉,“你以前和我出去收賬的事,難道忘了?你沒撈到好處嗎?你還當自己是好人嗎?啊?你還是黨員呢。”
“你!”寇大彪猛地站起來,膝蓋重重磕在床沿上,一陣鈍痛傳來。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他手指顫抖地指著元子方,聲音因為激動完全變了調:“媽的!我又沒犯法!我就是跟著去了!隨便你!你去舉報我好了!大不了……大不了一起進去!看誰判得重!”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發紅,死死瞪著元子方——他最害怕的威脅,到底還是被對方這樣輕飄飄地捅了出來。可這一刻,他腦中卻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那個真正該為元子方墊背的傢伙:元子方的父親。
元子方仰頭看著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寇大彪,臉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氣突然消散,半晌,又帶著一種緩和的口氣安撫道:“兄弟,你別激動……我不是那種人。就是看你這副腔調有些……挫氣。開開玩笑的。”
寇大彪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接話,只是伸手從錢包裡掏出自己僅剩的鈔票,看也沒看,直接扔在兩人之間那張搖搖晃晃的桌面上。
“就這些。”他聲音乾澀,沒有任何情緒,“但你也知道,這只是一時。你應該想想誰該為你真正的負責。”
元子方沒去看桌上的鈔票,半晌,他極慢地眨了下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無聲地抿緊了。
房間裡只剩下沉默,和窗外隱約滲進來的、遙遠的市聲。二人就在床邊乾坐著,誰也沒再開口。時間像是凝滯在這渾濁的空氣裡,只有桌上那個巴掌大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在不聲不響地跳動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卻長得讓人難熬。寇大彪終於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電子鐘上跳動的數字,像是從漫長的僵局中找到了一個抽身的理由。他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兄弟,我先走了。”臨走前,他帶著事不關己的隨意,像是忽然想起般說道,“你幹嘛不問你爸去要錢?”
元子方眉頭緊鎖,幾乎脫口而出:“我跟他早就斷絕關係了。”
寇大彪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聞言回過頭,見元子方語氣雖硬,眼神卻並非全無鬆動,便繼續往下點了一把火:“斷絕關係?只要法律上沒有公證過。他的錢,你就有權繼承,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元子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床邊粗糙的床單。半晌,他極輕地吸了口氣,抬起頭,目光卻沒有看向寇大彪,而是盯著桌上那疊皺巴巴的鈔票,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猶豫:
“……那……明天,陪我走一趟?”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