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默抽完煙,沿著消防通道回到三樓。走廊盡頭,靠近護士站的一間病房外,長椅上坐著一個身影——是元子方的母親,簡莉莉。她看上去比寇大彪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凌亂地挽在腦後,眼袋浮腫,臉上寫滿了疲憊。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元子方身後的寇大彪時,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彪彪!”她站起來,聲音乾澀,卻努力擠出笑容,“哎呀,你來了就好,關鍵時刻,到底還是兄弟靠得住!”她話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更有一股不容推卸的親暱。
寇大彪被她一聲“彪彪”叫得耳根發熱,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含糊應道:“阿姨……應該的。”他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這份“靠得住”的稱讚,今天恐怕是要用真金白銀來兌現的。
元子方沒接母親的話茬,皺著眉問:“劉建鑫呢?回去了?”
“晚上再來。”簡莉莉嘆了口氣,“總不能讓人家一直陪著吧?他也要睡覺的。”
“媽,你要麼先回去吧。”元子方語氣有些硬,話裡有關切,“你先回劉建鑫那邊歇歇,這裡有我們看著。”
簡莉莉猶豫地看了看病房門,最終還是點點頭:“那……也好。彪彪,辛苦你了啊。”她絮叨著,拿起椅子上的包,又對寇大彪笑了笑,才步履略顯蹣跚地朝電梯走去。
寇大彪目送她離開,隨元子方輕輕推開病房的門。這是一間兒科病房,不大,並排放著三張病床。空氣裡消毒水味很濃,混雜著奶漬、藥味和孩子特有的微弱氣息。靠門兩張床上各躺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一個在昏睡,另一個正舉著平板看動畫片,音量調得很低。家長坐在床邊,面容憔悴。
最裡面靠窗那張床,顯得格外小。床上躺著元子方的女兒,一個裹在淡藍色醫院被褥裡的嬰兒。她看起來那麼小,那麼軟,露出的臉有些蒼白,正熟睡著。床邊立著支架,監護儀器暗著,沒有啟動,只有一根細細的氧氣管軟軟搭在床邊備用。這情景讓寇大彪稍微鬆了口氣——看來確實已過了急性期,眼下主要是觀察。
元子方走過去,俯下身,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聲音是寇大彪從未聽過的低柔:“苗苗,看看誰來了?你乾爹來看你了。”
寇大彪站在床尾,有點手足無措,乾巴巴接話:“你女兒……怎麼叫喵喵?屬貓的啊?”他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話一齣口就後悔了。
元子方轉過頭,臉上沒有笑意,只有深深的倦怠和揮之不去的焦慮:“兄弟,我現在真沒心情開玩笑。”
寇大彪訕訕閉了嘴,目光卻落在嬰兒臉上挪不開了。小傢伙睡得並不安穩,偶爾蹙一下小小的眉頭。那眉毛的形狀,鼻樑的弧度……竟和元子方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那抿著的小嘴。看著那柔軟的臉蛋,寇大彪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這孩子,其實長得挺可愛。
一個未滿週歲的嬰兒孤零零躺在醫院,母親卻不見蹤影。這樣的開端,對孩子而言公平麼?再往遠處想,這孩子將來就要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所謂的傳宗接代,難道不是成年人一廂情願的自私?她真能順利長大、好好成人嗎?
寇大彪忽然有些恍惚。若是自己也有個這樣的女兒……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他連自己都顧不好,哪敢想這些。養大一個孩子,得花多少錢?得費多少心?錢,時間,精力,責任……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彷彿已經摸到了那份並不存在的沉重。
可不管怎樣,元子方終究是做了父親。到老了,他或許真能有個依靠。想到這裡,寇大彪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羨慕,又像是慶幸,更多的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時間在病房滯重的空氣裡緩緩流淌。偶爾有護士進來記錄體溫,檢視情況。元子方大部分時間坐在床邊的方凳上,盯著女兒,或出去接個很短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寇大彪則坐在靠牆的另一張空凳上,無所事事,看著窗外天色漸漸染上昏黃。
傍晚時分,病房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那個老熟人劉建鑫果然來了,看來是晚上準備陪夜的。
元子方站起身,仔細叮囑:“爺叔,隔尿墊在抽屜裡,她要是哭了,先摸摸是不是尿了,或者看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別急著抱……”他事無鉅細地交代著,那份出奇的細緻與耐心,與他平日的模樣截然不同。
劉建鑫連連點頭,“行,你們先去吧!晚上我看著。”
元子方這才轉過身,朝寇大彪簡短地挑了下眉,低聲說:“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院大樓。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元子方几乎在踏出門簷的同一秒就抬起手,把連帽衫的帽子往後一掀、往下一拉——寬大的帽簷瞬間將他整張臉罩進一片移動的陰影裡。他習慣性地埋下頭,視線只落在腳前幾步的水泥地上,肩背微微弓著,整個人蜷縮著快步走著。
這一帶的傍晚喧鬧而雜亂。路邊小店的燈火陸續亮起,元子方時不時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拐進兩個的路口後,他們在一家亮著“沙縣小吃”紅色燈牌的店面門口停下。
元子方沒回頭,聲音從帽子下悶悶地傳來:“這家的豬油渣餛飩,特別好吃。”說完便推開了那扇被手摸得發膩的透明塑膠門簾。
店裡空間狹小,只擠著兩三張桌子。寇大彪正尋思著這地方實在太簡陋,他們該坐在哪吃飯。那邊的元子方已經快速付了錢,低聲對老闆說:“兩碗餛飩,打包。”他側身站在門口最不顯眼的角落,帽簷壓得更低,背微微佝僂,只有那雙眼睛仍在帽子的遮蔽下,一刻不停地、警惕地觀察著門外的街景。
幾分鐘後,老闆將兩個鼓脹的白色塑膠袋遞過來。他們提著散發出食物熱氣的袋子,拐進一條更窄的、燈光昏暗的小巷。不遠處,“99旅館”的藍色燈箱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裡亮著,光線有些乏力。旅館門臉簡陋,玻璃門上層層疊疊貼滿了各種褪色、卷邊的小廣告:租房、上門開鎖、小額貸款……紅色的字跡互相覆蓋,顯得凌亂不堪。
元子方快步走向那扇門,推開時脖子似乎又不自覺地縮了縮。前臺後面,一箇中年女人正低頭看著手機,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他迅速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廊狹窄,鋪著暗紅色、邊緣磨損的地毯,踩上去有種粘膩的軟陷感。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異味——像是陳年煙味、劣質洗滌劑和潮溼黴斑混合在一起,還隱約夾雜著從某扇門後飄出的、廉價泡麵調料包的鹹鮮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