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看似平常的爭執,在這個家裡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寇大彪沒有失望,也沒有沮喪,他只感到一種近乎平靜的麻木。
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未來的全部模樣。雖然才二十七歲,可他已經從骨頭裡明白——自己已經廢了。不是身體廢了,是心裡那點微弱的念想、那口撐著人活泛起來的熱氣,被日復一日的否定和漠視,磨得乾乾淨淨。
他多希望有個人能懂他,哪怕只是說幾句不走心的客套話。可就連最親的父母,也從未把他當作一個能為自己負責的大人來看待。他掙脫不了來自家庭的束縛,更無法違抗母親的意志——畢竟,父親還需要母親寸步不離地照料。
窗外夜色黏稠,像化不開的墨。他忽然覺得,這一切或許就是命。
他需要說點什麼,或者聽點什麼,來刺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摸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裡滑動,最終停在“元子方”的名字上——也許,這是他現在唯一還願意吐露點心聲的人。
他按下撥號鍵,將手機貼在耳邊。單調的等待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心裡竟泛起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感到可恥的期待。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是那個標準而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期待瞬間凍結,然後碎裂,化作更深的、自嘲的寒意。這個時間,元子方能在哪裡?不是在哪個燈紅酒綠的場子醉生夢死,就是早已在誰的溫柔鄉里不省人事。他居然指望這樣一個人來拉自己一把?
真是可笑。
算了。誰都指望不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攫住了他,可這又能怪誰呢?誰叫他自己混成了這副落魄模樣?一個連自己都快放棄了自己的廢物,又有誰會真的在乎?
日子又沉回那灘爛泥般的軌跡。網咖依舊是唯一的避風港。光線永遠昏暗,空氣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劣質泡麵調料包揮之不去的齁鹹。時間被切割成一局局遊戲的開始與結束,輸贏都短暫,像一場無需負責的夢。寇大彪把自己嵌進那張熟悉的、表皮破損的電腦椅裡,盯著螢幕上閃爍的光影,手指機械地移動。只有在這全神貫注的虛幻廝殺裡,他才能暫時忘記現實裡的自己,忘記那個“廢了”的自己。
吳小月有時會出現在旁邊的機位。兩人很少談論遊戲以外的事情,這種僅限於虛擬世界的、膚淺的聯結,反倒讓寇大彪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至少在這裡,沒人問他以後打算怎麼辦,沒人用那種失望到骨子裡的眼神看他。
這天晚上,兩人正打著遊戲。寇大彪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瞥了一眼,心想又是推銷保險或者貸款的,直接劃掉。
可沒過幾秒,手機再次固執地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在遊戲音效暫歇的間隙裡,透著一股不接不罷休的焦躁。
“操,有完沒完。”寇大彪被打斷的煩躁湧了上來,低聲罵了一句。他不耐煩地抓過手機,也沒離開座位,就著網咖裡的嘈雜,拇指用力劃開接聽鍵,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推銷話術,而是一個他熟悉無比、此刻卻徹底變了調的聲音——嘶啞,尖利,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每個字都浸透著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慌和絕望。
是元子方。
“兄弟!你現在在哪?出事了!你一定得先幫幫我。”
寇大彪皺緊眉頭,對吳小月做了個“出去接電話”的手勢,便握著仍在傳出元子方急促呼吸聲的手機,快步穿過瀰漫著煙味與嘈雜鍵盤聲的網咖,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走進了夜晚微涼黏滯的空氣裡。
他走到旁邊稍微僻靜點的陰影處,壓低了聲音,對著話筒問:“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元子方似乎更加慌亂了,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快得像是在躲避什麼:“你別先多問了,一兩句話說不清……你現在快過來,馬上!”
聽到這熟悉的、出了事就只會催他“快過來”的腔調,寇大彪心裡那點剛被勾起的緊張,迅速被更濃重的煩躁和失望覆蓋。
“太晚了,”寇大彪的聲音冷淡下來,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感,“我在外面。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說。” 他試著拒絕對方,不想再當那個被利用的工具人。
“兄弟!” 元子方猛地拔高了聲音,那聲音尖銳變形,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恐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你今天不來……就再也見不到我了!我說真的!”
寇大彪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是這一套。誇張,極端,用這種話來綁架他。可他再想想元子方如今乾的事,如果真的出事了,那絕對是天大的事。
他能不去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裡的絕望不似完全作假。元子方知道他家裡的地址,萬一真的走上絕路……他不敢再往下想,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法推脫。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了幾秒,只聽到元子方那邊壓抑的、急促的喘息,還有寇大彪自己沉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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