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19章 拒之門外(2)

作者:噴火毛毛·4個月前

寇大彪等得心煩,乾脆蹲在了小區門口的花壇邊上。沒一會兒,一個保安就皺著眉頭走了過來,語氣帶著審視:“哎,你幹什麼的?別在這兒蹲著。” 那保安打量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嘴裡還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那腔調讓寇大彪瞬間火冒三丈——這孫子怕是把他當成了好欺負的外地人。

“幫弄得驢噶?!”寇大彪猛地站起來,用足夠地道的滬語劈頭蓋臉地罵了回去,“鄉下人,眼睛瞎掉了! 蹲一歇歇哪能啦?此地是儂屋裡廂啊?”

就在保安臉色一變,衝突即將升級的當口,元子方不知從哪裡溜達了回來。他一把拉住還要理論的寇大彪,臉上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帶著點紈絝子弟特有的倨傲表情,衝著保安揚了揚下巴:“吵什麼吵?我爸是這裡業主,元尚武。” 他隨口報出了一個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的樓層和門牌號,“2002室。你不信自己去問!”

保安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們,尤其是看到元子方那副雖然穿著普通但氣焰不小的樣子,態度立刻軟化了三分。他快步走回崗亭,拿起內部對講機低聲詢問了幾句。再出來時,臉上已經堆起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身子也微微躬了下來,語氣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元先生,剛才誤會,誤會!您請進,我這就帶您二位進去。”

保安畢恭畢敬地領著他們穿過庭院,走向單元門。寇大彪注意到,就連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門口,似乎也有穿著制服的人員或隱或現地值守著,絕非一般人可以隨意出入。

保安刷卡,領著二人進入電梯。轎廂內壁光可鑑人,映出寇大彪緊抿的嘴角和刻意鎖得更深的眉頭。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這樣陪著元子方去要錢,那時候他扮演的是外地催債人員,還故意上演了一齣苦肉計假裝揍了元子方。這麼多年過去,那男人大概早忘了自己這張臉吧?他繼續扭曲著面部表情,目光卻不由地飄向電梯角落的攝像頭。

二樓很快就到。“叮”一聲輕響,門滑開。保安側身讓到一邊,沒有離開的意思,垂手立在電梯口,目光低垂,卻將去路隱隱擋著。

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盡頭的雙開門前,一個穿著深色絲絨睡袍的男人已經站在那裡。頭髮梳成整齊光潔的大背頭,其間已夾雜不少銀絲。個子不高,身材略有些發福,臉龐的輪廓和五官,與元子方並無多少相似之處,唯有那抿著的嘴唇,透著一股相似的、近乎苛刻的線條。他的眼神平靜,冷漠地掃過來,在元子方臉上停留一瞬,甚至沒有在寇大彪身上浪費一絲餘光。

元子方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缺氧。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腳下意識地要往門裡邁。

“有什麼事,外面說就行。”元尚武的聲音不高,平穩得不帶任何情緒。他抬手,並不是邀請,而是從睡袍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不算太誇張,但也絕不單薄,直接遞到元子方面前。“這點先拿著。其他的,以後再說。”

元子方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信封,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沒有去接。時間彷彿凝滯了幾秒,走廊裡靜得能聽到通風口細微的嗡鳴。寇大彪在一旁看著,心裡急得冒火,這傻子!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胳膊肘隱蔽又用力地撞了一下元子方的後腰。

元子方被撞得一個趔趄,下意識伸手,抓住了那個信封。觸感微涼,邊緣有些硬。他捏著信封,指節發白,抬起頭,終於與門內的父親視線相接。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門檻,誰都沒有再說話。元尚武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和陌生人交流,而元子方卻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那眼神呆滯又帶著無處發洩的怒火,那不是尷尬,也不是憤怒,而是近乎壓抑的絕望。他像有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麼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屋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童聲,帶著點好奇和沒睡醒的慵懶:“爸爸,誰來了呀?”

元尚武臉上那種冰冷的平靜瞬間融化了,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但聲音立刻披上了一層溫和親切的外衣,他側頭朝屋內回道:“沒有誰。是外面修水表的師傅,問點事情,馬上就走了。”

“修水表的師傅”。

元子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出青白。那雙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裡,不甘和憤怒幾乎要噴薄而出,可他依舊憋著那口氣,身體微微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又彷彿隨時會癱軟下去。

寇大彪心頭一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猛地伸出手,在元子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同時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走了兄弟!錢拿到了,我們還有事呢。”

元子方被他掐得渾身一顫,像是從夢魘中驚醒。他又看了元尚武一眼——後者已經轉回了頭,沒有再說一句告別的話。

保安領他們走向電梯。就在三人剛在電梯門前站定,背後傳來清晰而乾脆的“砰”一聲。

是元尚武關上了門。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精準的悶棍。幾乎同時,一直僵硬著的元子方,身體猛地一顫,幅度不大,卻極其劇烈。他挺著的肩膀瞬間塌了下去,手裡那個信封被捏得死緊。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保安垂著眼,伸手擋門,如同什麼都沒聽見。

那聲門響,是徹底的拒斥。而元子方挺直的背,也在那一顫裡,徹底塌了。

短短幾分鐘,一場父子相見,就這般結束。這算什麼呢?寇大彪在旁邊看著,竟也能感受到那股錐心的痛。錢這東西,或許對人來說,真不是最重要的。連元子方這樣的混賬,原來也渴望著一份永遠得不到的父愛。

兄弟。屋裡那個喊“爸爸”的孩子,才是元子方血緣上真正的兄弟。可他們這輩子,註定了是陌生人,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仇人。

人與人的關係,遠不是那點血緣就能決定的。那一刻,寇大彪才知道,自己比起大多數人要幸福得多,至少他有個完整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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