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虹旗花苑那巍峨的大門,彷彿從一場令人窒息的現代倫理劇中狼狽退場。街道上明晃晃的陽光一下子湧過來,他們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半步難以逾越的距離,誰也沒有開口。
路口紅燈亮起,元子方停下腳步,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他望著馬路對面閃爍的廣告牌,眼神卻是渙散的,沒有焦點。
寇大彪站在側後方,同樣沉默。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中盤旋:錢算是要到了一點點,可往後呢? 元子方又過上了逃亡的生活,他接下來該怎麼辦?繼續去騙?還是繼續去賭?難道永遠躲在廉價的旅館房間裡嗎?
一陣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寇大彪。他明白,這些問題或許連元子方自己都沒有答案。他更清楚,此刻任何追問、指責,乃至看似理智的建議,都可能引火燒身,給自己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了。寇大彪苦澀地想。他覺得自己作為“兄弟”的義務,早已經仁至義盡。往後的路,只能靠元子方自己去面對。
綠燈亮了。元子方像是被光線刺痛,眼皮顫動了一下,機械地抬起腳。他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揚起,朝向川流不息的車道——招手,上車,從不考慮起步費是多少,這曾是他最習慣的動作。
然而,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計程車一輛接一輛滑過,沒有一輛為他停留,彷彿在無聲地嘲諷他根本沒有一個所謂的“去處”。他的手緩緩垂落,指尖蜷起,最終無力地貼回褲縫。
元子方轉過頭,瞥了寇大彪一眼,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急迫。他把寇大彪拉到路邊,擠進兩棟舊樓縫隙投下的陰影裡。頭頂一臺老舊的空調外機轟轟作響,噴吐著燥熱的風。
他背對著喧鬧的街道,從口袋裡掏出昨晚寇大彪給他的那疊錢。他遞過來,聲音乾澀沙啞:“兄弟,這錢……先還你。”
寇大彪看著那錢,心裡驀地一酸。他幾乎要相信,這混賬心裡,或許還剩著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兄弟”的真心。
可當他剛想伸手接過錢,長期的警惕和一次次失望的經驗立刻拉起警報。上次跑路的錢呢?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元子方是不是又在鋪墊?為了下一次還能找到自己這個“退路”?
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攪,寇大彪最終猛地伸出手,不是接,而是用力將元子方拿著錢的手推了回去,動作近乎粗暴。
“你現在需要錢!” 寇大彪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兄弟之間,沒必要這樣。”
元子方的手被推得一晃,他扯了扯嘴角,沒形成笑容,只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好。” 然後便又卡住了,不知該說什麼。
寇大彪趁機指了下街對面一個不起眼的“閒情茶坊”招牌:“現在還早,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二人穿過馬路,推開茶坊的玻璃門。店內光線昏黃,空氣混濁,飄浮著劣質茶葉與陳舊油煙混雜的氣味。他們徑直走向最裡面,找了個卡座坐下,破舊的沙發隨著身體下陷發出輕微的呻吟,彷彿要將人藏進這昏暗的角落裡。
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綠茶和兩籠看起來不太精神的小籠包。東西上桌,熱氣微弱,兩人都沒動筷子。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比茶坊渾濁的空氣更令人窒息。寇大彪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打破這僵局,並把話題引向“安全”和“未來”的方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用盡量平穩、甚至帶著點鼓勵的語氣開口:“兄弟,天無絕人之路,你比我強多了,至少你爸的錢,將來你多少能分一點。”
元子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應付:“我不想要他的錢,現在是沒辦法。”
寇大彪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斟詞酌句,往“積極”上引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話不是你教我的?幹嘛和錢過不去呢?”
元子方終於抬起頭,眼裡的迷茫濃得化不開,他求證般地問:“那你說……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寇大彪心裡鬆了口氣。他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更加肯定:“什麼怎麼辦?我還想問你怎麼辦呢?兄弟你才是我心裡的明燈,你沒本事,我會願意跟著你混嗎?我這一直看好你這個人的能力。”
元子方眼中似乎亮起一點微弱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惑覆蓋:“可現在,都不知道能不能躲過去……”
“大不了就進去蹲幾年……”寇大彪打斷他,用一種過來人似的、沉穩的口吻說道,“我們又不是沒當過兵?你女兒也有你老孃和劉建鑫照顧,有什麼事我也會盡力搭把手的。”
元子方被這一連串的“鼓勵”說得有些怔忡,他喃喃道:“兄弟……如果這次能混過去,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對嘛!”寇大彪趁熱打鐵,拿起一個包子遞給他,“有命吃飯,沒命混蛋。”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而充滿信任,“我們還年輕,將來我要等著你帶我開糖炒栗子鋪子呢?”
元子方聽到“糖炒栗子鋪子”這幾個字,眼神浮現出一絲愧疚。他避開寇大彪故作輕鬆的目光,盯著桌上油膩的劃痕,聲音低啞:“兄弟,到了這份上……你真的還願意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