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迅速堆起一個近乎刻意的、帶著點無奈和寬容的笑容。“這話說的,”他語氣裡摻進一種回憶般的慨嘆,“你對別人也許不好,但你對我怎樣,我心裡有數。”
這話像一塊粗糙卻溫暖的布,暫時裹住了元子方正在滲血的自尊。他猛地伸出手,隔著小桌,一把攥住了寇大彪放在桌上的手腕。手心冰涼,帶著汗溼的黏膩,力道卻很大。“謝謝你兄弟。”
寇大彪被他抓得一怔。不知是腦子發熱,還是那種長期應對他所練就的“戲精”本能瞬間附體,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手用力握住了元子方的手,還上下晃了晃。“別再這樣扭扭捏捏的了!像個男人一樣,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我等著你將來帶我一起瀟灑呢!”
那一瞬間,寇大彪覺得自己虛偽透了,他自己能做到嗎?這些熱血沸騰的話,他自己都不信。可虛偽也好,逢場作戲也罷,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至少要把元子方先穩住。
元子方顯然被這番“鏗鏘有力”的鼓勵擊中了。他眼中的迷茫和頹喪像被一陣狂風吹散了些許,他重重回握了一下,然後鬆開,挺了挺一直微微佝僂的背。“兄弟,不多說了。將來我會讓你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我!”
“行!”寇大彪用力點頭,表情充滿信任。他能感覺自己的話術起了效果,雖然有些話只是狗屁的大道理,但在別人落難之時,虛偽的鼓勵總好過落井下石的嘲諷。他覺得一個聰明的人,寧頂撞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況元子方這樣的亡命之徒。
時間一點點過去,茶坊的冷清也被陸續到來的客人填滿,不知是誰打開了掛在牆角、蒙著灰塵的電視機。午間新聞正播放著無關緊要的內容:城市綠化成果、某商場店慶……忽然,畫面切換。一條本地快訊,身穿警服的警察出現在螢幕上,正在一處車流繁忙的路口處理事故,背影挺拔,警燈閃爍。
“哐當——”
元子方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滾落在地。他整個人像被電擊般猛地一顫,臉色“唰”地慘白,眼裡那點剛燃起的光彩瞬間被極度的驚恐吞噬。他甚至沒看寇大彪,猛地彈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刺耳的噪音。他幾乎是撲到前臺,胡亂掏出鈔票扔下。“結賬!不用找了!”
寇大彪眼皮動了動,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在油膩的桌面上。
元子方結完賬,快步折回,不敢再看電視螢幕,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先回旅館了,下午還要去醫院。”
寇大彪看著他倉皇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他語氣平穩,聽不出波瀾,“有什麼事電話聯絡。”
元子方胡亂地點著頭,彷彿根本沒聽清,轉身就朝門口快步走去,消失在門外白晃晃的陽光裡,留下一個倉促而狼狽的背影。
寇大彪獨自坐在原處,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和沒吃完的涼包子,又瞥了一眼電視——畫面已切到下一條新聞。他緩緩籲出一口濁氣,靠在破舊的沙發背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電話聯絡?他看了看沉寂的手機螢幕。他知道,下一次“聯絡”,恐怕不會是什麼好訊息。而他能做的,只能是儘量祈禱。
回家的路上,寇大彪想了很多。經歷了這些事,他並非一無所獲。他忽然明白,別人苦苦追尋卻得不到的東西,其實自己早就已經擁有了。
幸福哪裡僅僅是錢呢?有家可以回,有飯能吃飽,不用東躲西藏、提心吊膽,這樣的日子難道不已經足夠好了嗎?何必還要絞盡腦汁、拼了命地去當什麼人上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有些路,一旦走錯,也不可能再回頭。倒不如就停在原地,珍惜眼前已經握在手裡的生活——人這一生,總要學會知足。
思緒翻湧間,他已走到了自家樓下。爬上熟悉的樓梯,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母親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沒有笑意,眼神里帶著一種慣有的質疑。
“你到哪裡去了?”母親的關心中夾雜著嘮叨,“睡覺了沒有?今天倒沒有日夜顛倒啊?”
若是往常,這種大人質問孩子的口吻,早已經讓寇大彪煩躁不安。但今天,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幸福。
於是,在母親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寇大彪臉上竟扯出一個有些生硬、但足夠“燦爛”的笑容。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梗著脖子反駁,而是微微彎下腰,用一種近乎“諂媚”卻透著點笨拙真誠的語氣說道:“媽,我愛你。”
母親明顯愣住了,準備好的後續數落卡在了喉嚨裡。她狐疑地看著兒子,一時間有些莫名其妙,甚至下意識抬手想摸摸他的額頭。
寇大彪趁熱打鐵,側身擠進門,動作刻意放得輕快:“爸爸呢?在門口沒看見他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換了拖鞋,語氣自然地轉向廚房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意味:“媽媽,我早想通了,我會好好去做人的。”
母親張了張嘴,被這突如其來的“醒悟”弄得有些無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語氣軟化了不少,但憂慮未減,化作了更具體的期待:“那你好好去找個班上啊,光嘴上說有什麼用?”
“媽,你放心,”寇大彪打斷母親的話,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口吻,“不管有錢沒錢,我都會當個孝順的好兒子。”
母親被他這突如其來、又帶著點滑稽的鄭重給逗樂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先前那層緊繃的憂慮像薄冰一樣裂開細紋。“你小子!今天外面遇到什麼開心事了?”
寇大彪笑了笑,“沒有。”他收起那點佯裝的油滑,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是我感覺自己長大了,也該成熟了。”
話說出口,他心裡卻掠過一絲矛盾。所謂的成熟,難道就是學會說這些漂亮的空話嗎?可轉念一想,也許人活著,真就是這麼回事。煩惱多是自找的,快樂與否,到底還是看自己的心態。這大概……也是他從元子方身上,反反覆覆看明白的一件事。無論如何,日子總得過下去。面對生活,他得學著把笑容掛在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