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到底該怎麼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如今這種躺平的日子,真能過得心安理得嗎?寇大彪在心裡問自己。
在別人看來,日夜顛倒或許是在糟蹋身體。可他自己再清楚不過:無論白天黑夜,他都能睡到自然醒,沒有上班打卡的壓力,想躺多久就躺多久——這遠比每天早起、擠地鐵、看人臉色的日子輕鬆得多。
只要卡里還有錢,他就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問題是:他手裡的錢,還能撐多久?
寇大彪開啟電腦,登入網銀。螢幕冷白的光映著他的臉,餘額顯示:54,327.60元。加上股市裡的七萬多,總共也就十幾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買房買車是別指望了,但像他這樣,平時只去網咖打打遊戲、湊合著過日子,倒還能混上挺長一段時間。
他習慣性地在腦子裡算起細賬。當初東方網點搞活動,充一百送一百,他咬咬牙充了五百。包夜十塊錢,能從晚上十點待到早上八點;不包夜的話,白天去更便宜,才兩塊一小時。就算白天也去泡著,一天網費最多二十來塊。煙抽的是金上海,一天一包十塊錢。吃飯就更簡單了,樓下吃個炒飯,或者自己煮碗泡麵,二十塊怎麼也打得住。這麼一算,一天下來,五六十塊到頂。
一個月按三十天算,撐死也就兩千出頭。卡里加上股市裡的這些錢,竟夠他這樣過上好幾年。
那如果當初退伍之後那六年裡,自己拼命努力呢?他忍不住想。那時候人均工資兩千,就算他一個月能掙一萬,攢到現在也不過七十二萬——照樣買不起他家那老破小隔壁的一室一廳。
寇大彪告訴自己:如果人人都能在他這個年紀買上房子,那隻能怪他自己不努力;可既然絕大多數人都買不起,那錯的就不是他。
想到這裡,他愈發堅定了躺平的信念——只要卡里還有錢,他就不會出去上班。既然規則如此殘酷,為什麼他不能選擇退出?
往後的日子,寇大彪便心安理得地過上了這種躺平的生活。他不再覺得去網咖打遊戲是什麼丟臉的事。睡到自然醒,去網咖和朋友打打遊戲,回家睡覺,成了他日復一日的節奏。這種日子談不上快樂,但至少是輕鬆的。
直到這天下午,寇大彪揣著煙和手機,像往常一樣溜達著往“東方網點”走去。然而,剛出小區側門,走到路口,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馬路對面,那間熟悉的網咖門面,此刻捲簾門緊閉——不是日常營業前臨時拉起的樣子,而是徹徹底底地鎖死了。遠遠望去,門上似乎還貼著封條。往常樓下停得滿滿當當的電瓶車,此刻連一輛也不見蹤影,只有幾張被丟棄的廣告紙,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緊緊貼在牆角,顯得格外荒涼。
寇大彪愣在原地,心裡有點失落。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東方網點二樓是賭博廳,三樓才是網咖,被查封也是遲早的事。只是對他來說,可能再也找不到上網這麼便宜的地方了。
他在原地站了幾分鐘,決定去廣靈路附近另一家網咖看看。到了門口,心裡的不安卻開始蔓延。玻璃門倒是開著,裡面燈火通明得不像營業時的氛圍。大廳裡桌椅凌亂,椅子大多翻倒在桌上,幾個穿著制服、明顯不是網管也不是普通顧客的人在裡面走動、交談。門口立著一塊手寫牌子:“內部整改,暫停營業。”
“怎麼回事?”寇大彪皺了皺眉。網咖接二連三出問題,讓他隱隱覺得不太尋常。
前臺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正低頭看手機,神色有些不安,像是臨時被叫來守著的。
寇大彪上前敲了敲檯面:“請問,這店什麼時候能開?”
女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確定:“不清楚,老闆說等通知。這幾天查得特別嚴,聽說全市好多網咖、遊戲廳、娛樂場所都被查了。”
“查什麼?消防?”寇大彪問。
“嗯,消防,還有……好像未成年准入什麼的,反正特別嚴。”女孩朝門外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你看這條街,好多店都自己先關門避風頭了。”
寇大彪道了聲謝,走出網咖。站在街邊,他這才留意起周圍的景象。廣靈路往常是個熱鬧的、充滿市井生活氣息的地方。此刻,那種熱鬧卻褪色了不少:那家燈光曖昧的“雅婷洗頭房”捲簾門拉到底;小超市雖然開著,但貨架顯得稀疏;連路口那家煙火氣最旺、總是坐滿人的麻辣燙店,也掛上了“家中有事,歇業三天”的牌子。整條街透著一股被肅清過似的、不自然的安靜,只有零星的車輛和行人匆匆走過。
寇大彪心裡咯噔一下。這條街的房子,他記得是屬於部隊的資產,照理說是不能對外招租的。以前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睜隻眼閉隻眼。可現在,怎麼一下子關了這麼多?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寇大彪的腦子裡——難道真像元子方以前說的那樣,要來一次“徹底的洗牌”了?那些見不得光的洗頭房、賭博廳,一夜之間全都銷聲匿跡……難道現在真的嚴打了?
元子方會不會已經……
好奇心驅使著寇大彪拿起手機。可剛翻開通話記錄,他又猶豫了。他縮回手指,煩躁地熄了屏,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幾番掙扎後,他決定還是在微信上給元子方留個言。他點開那個黑色的圖示,找到了那個叫“方中之圓”的微信名字。
“兄弟,最近好嗎?”
訊息傳送出去,灰色的圓圈轉了一下,顯示為“已送達”。他盯著螢幕等了幾分鐘,沒有“對方正在輸入…”,也沒有回覆。回家的路上,他幾乎每隔半分鐘就看一次手機,螢幕始終漆黑一片,安靜得令人心慌。
回到家,他習慣性地按下電腦主機電源。螢幕亮起,熟悉的遊戲圖示排列在桌面上。他點開一個,載入畫面閃爍,往日能瞬間投入的虛擬世界,今天卻顯得異常隔膜。操作變得遲鈍,眼睛盯著螢幕,心思卻全在那毫無動靜的微信上。又一個副本失敗後,他煩躁地退了遊戲,再次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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