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機。螢幕亮起,是微信提示。發信人:方中之圓。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元子方現在不在。”
不是元子方的語氣。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快速敲擊:“那他現在還安全嗎?”
對方回覆得很快,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我也不知道,其他的我不方便說。”
一種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寇大彪追問:“那你是?”
訊息傳送出去,前面立刻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下面是一行系統小字: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寇大彪僵在路燈下,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瞬間失了血色的臉。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手機裡還存著元子方母親的號碼。存了好些年,幾乎沒打過。如今這號碼像個燙手的山芋,卻也是可能找到答案的唯一缺口。
打過去,問什麼?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如果別人開口求助,他該怎麼辦?
冷白的燈光下,他盯著那串沒有存名字卻早已爛熟於心的數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微微發抖。他知道,必須做個決定。
“兄弟”兩個字沉甸甸壓在胸口——他騙不了自己,他是真把元子方當兄弟的。這電話,該打。問問情況,看看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兄弟落難,連問都不問,還算人嗎?感情推著他,要他做點什麼,盡到那份義氣。
可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另一個念頭死死拽著他:錢。卡里滿打滿算也就五萬來多塊錢。給出去兩萬、三萬,自己怎麼辦?那是他給自己攢的“躺平”老本。錢沒了,這種逍遙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當然可以裝不知道,反正對方連微信都刪了。可要是真這麼做了,一直掛在嘴邊的義氣,不就成笑話了嗎?
夜風裡,他仍僵在原地,只有螢幕的光冷冷映著那張掙扎的臉。最終,他還是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他只能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他大驚小怪罷了,事情未必那麼糟。如果元子方媽媽主動找來,他再去幫忙。現在,什麼都不該多想。
回到家,寇大彪試圖在網路遊戲的世界裡麻痺自己。然而幾局過後,他只感到一陣更深的空虛,彷彿靈魂的某一部分被無聲地抽走了。
疲憊催他入睡,意識卻在愧疚的泥沼中不斷下沉。時光逆流,將他猛地拽回多年前那個與元子方初次相遇的軍營。
那時他剛下連隊,沒有班長願意接手,最後被草草塞進了三班。元子方和他同班,命運卻截然不同。班長很看重個子高、機靈的元子方,幹什麼都誇;而到了他這裡,無論怎樣努力討好,換來的總是挑剔與指責。他經常被這個以“老實”著稱的老班長當眾羞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話。走過路過,老兵都要順手拍他幾下,戲謔與嘲弄如同每日的必修課。
最讓他喘不過氣的,是一起來的新兵也不知在誰的帶動下,開始集體排擠他。休息時,別人聚在一起抽菸吹牛,他只能孤零零縮在角落,盯著自己的膠鞋發呆。孤獨、沮喪、絕望……每一天都漫長如年。他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人,更覺得人生就此完了,連給父母打電話的勇氣都沒有。
然而,就在那個同樣灰暗的清晨,一個瘦高的身影晃了過來,擋住了他眼前那片單調的水泥地。那人沒像其他人一樣投來嫌棄的目光,反而遞了根菸,用熟悉的鄉音嘟囔著安慰的話。儘管對方滿嘴跑火車,沒幾句靠譜的,可終於有人肯對他開口說話了——僅僅是這一點,就讓寇大彪冰封的心裂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些許活下去的熱氣。
自那以後,他們成了兄弟。一起在打掃衛生的間隙,溜到連隊角落偷偷抽菸。寇大彪心裡清楚,元子方跟自己這個“邊緣人”混在一起,撈不到任何好處。在那個環境下,他完全可以像大多數人一樣對自己視而不見,甚至踩上一腳。但他沒有。這在年輕的寇大彪看來,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帶功利的善良。
那種感覺,他至今記得。在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日子裡,如果不是元子方還願意搭理他,他心裡那道脆弱的防線恐怕早就徹底崩塌。也許只是陪他說幾句話,分他幾根菸,可對當時的寇大彪而言,那已是絕境中莫大的恩情。
別人在自己最困難時沒有落井下石,自己如今又怎能在他可能落難時,裝作無動於衷?
就為了那幾萬塊錢?
難道真要讓自己,變成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嗎?不,他寇大彪或許沒多大本事,但絕不能當真做一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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