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是說給簡莉莉聽,又像是說給寇大彪,或者只是說給他自己聽。但聽在寇大彪耳朵裡,卻無形中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寇大彪猛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扔在菸灰缸裡,他侷促地站起身:“那……阿姨,爺叔,你們多保重身體。我、我先回去了。以後……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再叫我。”
“謝謝你啊,彪彪。” 簡莉莉坐在椅子裡,仰著臉,對他客氣地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是渙散的,帶著淚痕的客氣。
簡軍沒說話,只是倚在牆邊,對著寇大彪的方向,幾不可查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寇大彪逃也似的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下那截陡峭、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沉重而凌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走出昏暗的樓道,重新站在弄堂口清冷的晨光裡,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胸口那團憋悶的東西稍微散開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褲兜,想再點一根菸平復一下,卻摸了個空。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那包剛買的金上海,剛才順手放在元子方家那個雜亂的桌上了。裡面還有大半包呢。
寇大彪在弄堂口躊躇了幾秒,對金錢的計較最終還是壓過了心頭那點不自在。他咬了咬牙,轉身又一次邁入昏暗的弄堂,走向那棟熟悉的舊樓。
木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就在他踏上最後幾級臺階,手即將觸到那扇虛掩的房門時,屋裡傳出的說話聲讓他動作一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是簡軍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更不加掩飾:“……以後那個什麼彪彪,你也就不要再叫他了。來了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你看他那個樣子,快三十歲的人了,連個車子都沒,混得什麼東西。”
接著是簡莉莉微弱些的、帶著辯解意味的聲音:“你也別這麼說人家……畢竟也是小方部隊裡的兄弟,今天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能當飯吃?”簡軍打斷她,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樓梯間裡格外刺耳,“這種人,看起來是老實,說白了就是剛度,沒魄力,又豁不出的……”
…………
門外的陰影裡,寇大彪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塑。他維持著伸手推門的姿勢,只有指尖在微微顫抖。
下一秒,他屏住呼吸轉過身,踮著腳尖,幾乎是飄下了那截吱呀作響的木樓梯。直到雙腳踩在弄堂潮溼的地面上,他才彷彿突然活了過來,緊接著,一種難以遏制的羞恥和憤怒驅使著他,朝著弄堂口飛奔起來。
他幾乎是衝出了弄堂,猛地剎在路邊,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逃離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地獄。
剛才在樓梯間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他心上。他跑前跑後,客客氣氣,雖說沒出什麼大錢,可也搭進了不少時間。他以為自己多少算個“自己人”,卻沒想到,在別人眼裡,他不過是個“派不上用場”、“連車都沒有的”“剛度”。
到了這一步,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元子方家人對自己的態度,就是元子方背地裡對自己的態度。 什麼兄弟,全是假的。
念別人所謂的舊情,本身就是愚蠢的表現。
那股灼心的痛楚漸漸冷卻,變成一種更堅硬的清醒。他懂了,徹底懂了。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好人,有的只是互相利用。 你沒錢,就不會有人看得起你。
寇大彪在弄堂口呆立了片刻,感覺肺裡的濁氣似乎吐出來一些,但心口那塊石頭卻更沉了。他沒再去想那半包金上海,轉身,匯入了清晨逐漸稠密起來的人流。
當他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家門口,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急切地拉開了。母親佈滿焦慮的臉出現在門口:“大彪?你可回來了!一大早上到哪裡去了?電話也不接!”
寇大彪側身擠進門,屋裡還飄著早餐榨菜的味道。“媽,就出去兜一圈。”他敷衍了一句,嗓子有點乾啞。
“居委的陳書記前面來過了!”母親跟在他身後,語氣急促,“說讓你一回來就趕緊去居委會一趟,有要緊事!臉色看著可不太對。”
寇大彪心裡猛地一沉。居委陳書記?他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可能要他去幫什麼忙,他定了定神,“陳書記?說了什麼事嗎?”
“沒細說,就說讓你務必去一趟。”母親搓著手回答道。
“那我現在去一趟。”寇大彪甚至沒喝口水,轉身又出了門。
居委會就在小區內不遠處的樓內。寇大彪走到門口時,停了停,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門。
辦公室裡,陳書記正坐在辦公桌前,臉上不再是過去那種客氣的笑容:“大彪,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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