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小時後,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口。車窗搖下,露出元子方舅舅簡軍略顯疲憊的臉。他掃了一眼路邊站著的兩人,目光在寇大彪身上短暫停留,沒什麼表情。
“上車。”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簡莉莉拉開副駕車門,疲憊地癱坐進去。寇大彪猶豫片刻,也默默鑽進了後座。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車子重新匯入車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車內蔓延了幾分鐘,最終被簡軍打破。他目光鎖定在前方灰濛濛的道路上,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送走了?”
“嗯。”副駕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回應。
簡軍鼻子裡輕輕哼出一口氣,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對這結果感到無力和煩躁。“我說了別來,你非要打聽這地方。這種地方,來了又能怎樣?能多說一句,還是能多看一眼?還不是自己找難受。”
簡莉莉沒接話,只是把頭更偏朝車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車開了一陣,簡軍似乎才想起後排還有人。他從後視鏡瞥了寇大彪一眼,語氣隨意了些,問題卻很直接:“我阿姐說彪彪今天陪她去的,怎麼你都不開輛車子過來?”
寇大彪臉上頓時發熱,有些尷尬,囁嚅道:“爺叔,我……我還沒買車。”
“……”
簡軍握方向盤的手似乎頓了一下,面部肌肉幾不可察地一抽,像是聽到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他沒再接話,目光轉回前方,專注開車,車裡的空氣卻彷彿更沉凝了些。
車子最終拐進熟悉的街區,停在了林平路那個老舊弄堂口。
就是這裡。寇大彪上一次來,是送別元子方。誰能想到,他前腳剛走,元子方後腳就被警察帶走了。
昨天接到元子方媽媽電話,得知判決結果時,他的心口像被鈍器砸中,悶悶一痛。儘管早有預感,可“十三年”這三個字真砸下來,還是讓他心裡發冷。如今他能做的,也只能勉強儘儘兄弟的義務。
車停穩後,寇大彪推門下車,路邊小販的喧囂氣息讓他精神稍振,卻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此行的徒勞與尷尬。他搓了搓手,正欲轉身向車內的簡莉莉和簡軍道別,話未出口,簡軍已利落地熄火、拔鑰、推門下車。
“阿彪,”簡軍徑直走向車尾,掀開後備箱,頭也不回地說道,“幫我一起把這幾箱奶粉搬上去。”
語氣不帶商量,也非請求,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吩咐,透著長輩兼僱主般的自然權威。
寇大彪只得將告辭的話嚥了回去,應了一聲“哎,好”,趕忙繞至車後。
後備箱裡整齊碼著三箱印滿外文的嬰幼兒奶粉,包裝嶄新。兩人各搬一箱,還剩一箱。簡軍朝那箱抬了抬下巴,寇大彪會意,彎腰將其抱起,疊在手中的箱子上,有些吃力地跟上簡軍的腳步。
三人沉默地穿過狹窄、光線昏暗的弄堂。早晨的弄堂還沒完全甦醒,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偶爾有早起倒馬桶的老人投來漠然的一瞥。
來到那棟熟悉的舊樓前,斑駁的牆面在晨光中更顯破敗。寇大彪跟著簡軍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每一步都像是在驚醒這座老樓的沉睡。樓梯拐角堆著雜物,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磚塊。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一股混雜著隔夜飯菜、菸草和潮溼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寇大彪眯了眯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他把兩箱沉甸甸的奶粉放在地板上,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他連忙從褲兜裡掏出那包剛拆開不久的金上海香菸,抽出一根,雙手遞向正在脫外套的簡軍。
“爺叔,抽菸。”
簡軍轉過身,目光落在寇大彪手裡那根菸,以及他手裡那包藍色包裝的金上海上,遲疑了大約一兩秒鐘,他還是伸手接過了那根金上海,就著寇大彪慌忙遞上的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
寇大彪自己也點了一根,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桌上那盒中華,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趕緊移開目光。
“彪彪,” 簡莉莉不知何時已經勉強收拾了一下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地開口,“辛苦你了,一大早就陪我去那邊……中午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吧。”
寇大彪連忙擺手,菸灰都抖落了些:“不不不,阿姨,真不用!我這……也沒幫上什麼忙。我馬上就回去了,不打擾你們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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