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
寇大彪心頭一跳,倏地轉身。
只見那個穿紅衣的小男孩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掂著一塊小石子,臉上是惡意的嬉笑。而父親腳邊的菲菲正昂著頭,衝著他狂吠,身體前傾,頸毛炸開。父親急忙伸手去夠菲菲的牽引繩,嘴裡急道:“別扔!別招惹它!”
話還沒落,另一個戴藍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鼓舞”,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圖冊,雙手用力一揚——
“啪!”
地圖冊劃了道弧線,重重摔在幾步外的水泥地上,書頁凌亂地攤開,沾上了塵土。
“嗚——汪汪汪汪!”菲菲徹底被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掙,吠叫聲更加淒厲兇猛,帶著被侵犯領地的暴怒。它這一掙力氣不小,父親猝不及防,身體被帶得晃了一下,差點從石凳上歪倒。他慌忙用那隻能動的手撐住石桌邊緣,才勉強穩住。他試圖站起來,但動作明顯遲緩吃力,臉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紅。
“來呀!來呀!笨狗!”紅衣男孩見狀,膽子更大了,非但不退,反而朝著一人一狗擠眉弄眼,吐著舌頭做鬼臉,還挑釁般地扭了扭屁股。藍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著拍手起鬨。
他們顯然看出來了,這個坐著的老爺爺腿腳不便,根本抓不住他們,連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
父親又急又氣,臉漲得更紅,他努力挺直上身,用盡力氣,嗓音嘶啞地厲聲喝道:“不要調皮!再不走我喊你們家長了!”
寇大彪臉色一沉,那股在派出所裡積壓的、無處宣洩的憋悶和怒意,瞬間找到了出口。他幾個大步衝上前,二話不說,一把就攥住了那個還在做鬼臉的紅衣男孩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似的,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啊——!!”男孩雙腳離地,先是一愣,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騰空和陰沉的臉色嚇壞了,瞬間爆發出響亮的、充滿恐懼的哇哇大哭。
“大彪!你幹什麼!”父親見狀,急得差點站起來,連忙喝止,“快放下!快放下!鄰居家的小孩子,鬧著玩的,你把人家放下來!像什麼樣子!”
寇大彪看著手裡這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方才還囂張無比現在卻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崽子,又看了看父親焦急擔憂的神情,胸口那團怒火像是被澆了一瓢冷水,嗤地一聲熄了大半,只剩下煩躁的餘燼。他喘了口粗氣,依言鬆開了手。
男孩腳一沾地,立刻踉蹌著退開好幾步,躲到了藍帽子男孩身後,臉上還掛著淚,但驚魂稍定,那股被嚇退的囂張氣焰竟又一點點躥了上來。他抽噎著、帶著有些稚嫩變形的普通話,尖著嗓子喊:“鄉屋擰!我們才是上海擰!你兇什麼兇!”
寇大彪聽著這洋涇浜的腔調,看著這小鬼頭色厲內荏的樣子,簡直被氣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你們上海人?”
另一個戴藍帽子的男孩似乎為了給自己和同伴壯膽,挺了挺小胸脯,用帶著某種模仿大人而來的、生硬的驕傲語氣說道:“我爸爸是新上海人!不是你們這種……這種窮鬼外地人!”
“呵。”寇大彪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所有的耐心和講道理的念頭都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他懶得再看這兩個被慣壞了的小崽子,更懶得去分辨他們嘴裡那些幼稚可笑的“階層”劃分從何而來。他只想讓眼前的糟心場面立刻結束。
他抬起手,用手指著花園出口的方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快滾。”
兩個男孩被他最後那眼神和語氣嚇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嘴還硬著,腳下卻開始往後挪。紅衣男孩一邊退,一邊抹著眼淚,帶著哭腔放狠話:“你……你敢欺負小孩!我回去告訴我爸爸!讓我爸爸來找你!”
藍帽子男孩也虛張聲勢地附和:“對!告訴我們爸爸!”
他們嘴裡罵罵咧咧,夾雜著不成調的威脅和模仿來的髒話,腳步卻越來越快,最終轉過身,一溜煙地跑出了小花園,消失在樓角。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菲菲還在壓低聲音,朝著男孩們消失的方向不甘地嗚嗚低吼,以及父親有些急促的喘氣聲。
父親看著兩個孩子跑遠的方向,嘆了口氣,彎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想去撿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地圖冊,嘴裡低聲唸叨著:“唉,都是小孩子,不懂事,開玩笑的。你下手也……也注意點,沒輕沒重的。”
寇大彪沒動,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遲緩而費力的動作,剛才強壓下去的怒意,此刻化成了一股冰冷的鈍痛,梗在喉嚨裡。
他知道這根本不是湊巧。也許在自己看不見的時候,父親就是這樣獨自面對這些瑣碎卻扎人的惡意。哪怕只是幾個孩子,都懂得挑軟柿子捏。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真實,又這樣操蛋。寇大彪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和噁心。他更加覺得元子方才是對的——那些沒犯罪的人,並不代表善良,或只是沒本事、沒機會作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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