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好為人師的興奮勁退去後,寇大彪心裡一直盤桓著一個問題:陸齊那樣的人,真有了錢,會拉自己一把嗎?
答案其實很清楚——不會。當初那小子月入五萬的時候,連碗五塊錢的拉麵都不願意請自己吃。可如果是五十萬呢?陸齊會不會願意抬抬手,給自己指條月入幾萬的路?
他琢磨著,陸齊不是真討厭自己,只是想壓自己一頭罷了。只要自己還有用處,陸齊這種人就能用。眼下,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陸齊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回到家,寇大彪就打開了電腦。他點開“中國執行資訊公開網”,在失信被執行人查詢欄裡輸入“高文強”,敲下了回車。
頁面跳轉,相關的查詢結果寥寥,並沒有匹配的資訊。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隨即關閉了這個網頁。接著,他開啟另一個常用的企業資訊查詢平臺,在搜尋欄裡重新輸入了那個名字。
列表重新整理,他一條條仔細看過去,排除掉幾個同名同姓的不相關內容後,很快,“上海盧南醫療門診部”的字樣跳了出來。他移動滑鼠點進去,頁面加載出詳細的工商資訊。
成立時間赫然寫著上世紀九十年代。他的視線迅速下移,在“法定代表人”一欄,清晰地定格在“高文強”三個字上。他滾動滑鼠,瀏覽了股東資訊、註冊資本,最後目光落在“經營範圍”上,上面羅列著:醫療美容科、美容外科、美容皮膚科、美容中醫科,以及醫療器械的銷售等內容。白紙黑字,一清二楚。
寇大彪靠向椅背,這才發現夾在指間的煙已經快要燃盡。他按熄菸頭,螢幕的冷光映著他那張神色複雜的臉。工商資訊不會騙人,這實實在在地證實了陸齊的話並沒有吹牛,高文強果然闖出了一番名堂。
一絲早已預料到的、混合著確認與感慨的興奮,悄然爬上他的心頭。他活到如今,真正看進眼裡、覺得能成點氣候的,攏共也就那麼三個:老部隊的郭班長,元子方,再就是陸齊那個表哥,高文強。
他跟高文強其實就打過幾次照面,話都沒說上幾句。可他一眼就看出那人眼神里,總有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沉甸甸的,不是什麼書卷氣,倒讓人覺得骨子裡透著一股狠勁。
高文強算是普通人家靠讀書翻身的樣板了。從小聽陸齊吹,市重點,名牌大學,交大畢業。可剛出來那會兒,也不過是個高階點的打工仔,掙的那點錢,怕是還沒陸齊做生意時手頭漏下的多。後來,靠著陸齊的關係和幫襯,高文強也盤下了服裝店。那段時間,陸齊沒少跟他抱怨,說這個表哥總是來借錢,話裡話外都是瞧不上,覺得高文強死腦筋,成不了事。
那時候,自己就駁過陸齊,說看好高文強。陸齊當時還不服,很生氣。現在想來,這大概也是今天陸齊願意低頭來問自己的原因之一。
可誰能想到呢?世道變得太快。開實體店做生意這套東西,轉眼就被新出網購所擊潰。像他自己的小阿姨,像陸齊,一個個都賣不動衣服了。
偏偏是高文強,不知怎麼的,竟蹚出了另一條路——開醫院。這在平常人聽來,簡直是登天一樣的事。
一個不學醫的人能開醫院,靠的是運氣,還是本事?寇大彪說不清。但他清楚自己和高文強之間真正的差距——或許就是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是那種與生俱來的、壓不垮的自信。這東西,郭班長身上有,元子方身上也有。
他雖然做不到,卻始終信一個理:這世上,有人能靠運氣紅一陣子,但有真本事的人,遲早能闖出來。
只是如今,那個他最願意追隨的人,那個曾和他關係最近的兄弟元子方,已經徹底陷在了牢裡。那樣一個人,還有機會翻身嗎?
也許,一切的答案只能交給時間。
……
兩個月後,天氣愈發炎熱。
上午七點半,白茅嶺監區的操場上,站著一隊人。不再是兩個月前那支散亂驚惶的隊伍,此刻,近五十名新收服刑人員剃著清一色的光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夏季短袖囚服,按監室排成方陣,挺胸收腹,目視前方。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經過馴化後的整齊,以及對新未知的緊張。
元子方站在佇列裡,身姿挺拔。兩個月烈日下的佇列訓練、條令背誦、內務打磨,似乎把他又變回了過去部隊裡的那個戰士。
他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編織袋,裡面裝著他全部的個人物品:兩套換洗囚服、洗漱用具、那本翻得起毛邊的《行為規範》,以及幾件獲得批准帶入的貼身衣物。被褥枕頭等大件,已經由監獄統一調撥到即將分配的新監區。
“立正——!”
值班警官的口令短促有力。整個操場“唰”地一聲,只剩風吹過遠處高牆上電網的微響。
一名肩章閃亮、面容肅穆的監獄領導站在隊伍前方的水泥臺上,拿著電喇叭,聲音洪亮地做著下隊前的最後訓話:
“……兩個月的入監教育結束了!但這只是改造的第一步!今天,你們將分配到各監區,投入真正的勞動改造!記住你們在入監隊學到的規矩!把它帶到生產隊去!無論分到哪個崗位,都要踏實肯幹,遵守紀律,用汗水洗刷罪行,用勞動換取積分,爭取早日新生!”
套話,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帶著千鈞重量。臺下無數雙眼睛,或麻木,或閃爍,或藏著難以言說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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