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來?”陸齊嗤笑一聲,鏡片後的眼睛閃著不甘的光,“我好歹……好歹以前自己也是小老闆,就是後面做淘寶,每個月也有萬把塊進賬。現在呢?高文強就給我五千!他說到底還是根本看不起我。”
寇大彪知道,抱怨一直是陸齊的常態。可自己感興趣的,是那家醫院——高文強搞的那個整形醫院,裡頭到底是怎麼個賺錢法,水有多深。他目光沉了沉,試探著問:“那你這也做了一個多月了,裡頭到底怎麼賺錢的,門道摸到點沒?”
陸齊眯起眼,用食指關節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鏡,動作有些煩躁。“高文強讓我掛個名,說是管財務……呵,屁的財務!賬本我看得懂嗎?我這種人!”他自嘲地咧咧嘴,“就是聽到他吩咐,讓我蓋章,我就蓋。”
“那不是更好?”寇大彪順著他的話,心裡卻在快速盤算,“這樣你連腦子都不用動,過去坐著,白拿錢,不好嗎?”
“好?”陸齊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兄弟,我是不懂做賬,可阿拉伯數字和小數點我總認識吧?我偷偷瞟過幾眼那些流水……每天,最少都是幾十萬進出,有時候一天能蹦到上百萬!我都搞蒙了……就給人剌個雙眼皮、墊個鼻子,這行當……這麼賺錢的嗎?怪不得高發財了。”
兩人說著,已走到那家熟悉的羊肉麵館門口。油膩的香味混著羊羶味飄出來。撩開厚重的塑膠門簾進去,冷氣混雜著更濃的食物氣味撲面而來。店裡沒什麼人,他們找了個靠裡的角落坐下。
“兩碗拉麵,一碗多蒜。”陸齊熟門熟路地點了,拿起桌上醋瓶旁一頭紫皮蒜,低頭默默剝起來,指甲掐進蒜皮,發出細碎的“啵啵”聲。“我就是再傻也看出來了,高文強只是把我當傀儡。我現在就在考慮,這他媽五千塊,要不要算了,乾脆辭職拉倒。”
寇大彪靜靜聽著陸齊的抱怨,一時也語塞了,這樣的結果,其實當初他也沒有料到。陸齊不懂,他這個在家裡蹲了更久的井底之蛙,又怎麼可能懂?可他總得說點什麼。這時候,按照他有限的人生經驗和對世界的想象,似乎只能搬出那些狗屁大道理來。畢竟他覺得,任何事情,底層的邏輯是不會變的。
“你說呢,兄弟?”陸齊剝好一瓣蒜,沒吃,在手裡捏著,抬起頭,目光裡帶著真實的茫然和求助,“你看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寇大彪苦笑一下,拿起桌上的劣質餐巾紙擦了擦油膩的桌面,“醫院裡的事我怎麼可能懂?但我信一點,任何事情,別管你懂不懂,它都有個發展規律。就像種地,你得先鬆土,播種,施肥,才能等著收成。沒可能一下地就滿倉糧食。”
“那你說……我現在該辭職嗎?”陸齊追問,眼神緊緊盯著他。
寇大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顯得更堅定些:“不能辭。你看,就是當兵,也是從戰士幹起,表現好才能升士官,一級一級往上熬。你剛剛進去,什麼都不會,什麼門道都沒摸清,就要人家給你開幾萬的工資?天下沒這個道理。”
陸齊聽著,慢慢點了點頭,把手裡那瓣蒜丟進嘴裡,嚼得咯吱響,像是發洩,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賺錢是其次的,”寇大彪趁熱打鐵,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他自己努力營造出的、看透世情的意味,“關鍵是,你得把裡頭那套賺錢的模式給搞懂。”
“這我怎麼可能搞得懂?”陸齊嚥下辛辣的蒜,眉頭擰成疙瘩,“兄弟,你知道我的,讀書一直就差,看見數字就頭疼。”
“慢慢來,急不得。”寇大彪說,目光望向麵館外明晃晃的、被熱氣蒸得扭曲的街道,“我覺得,你先別管做賬的事。你就找裡面的人打聽訊息。把每個人在裡面的關係地位搞清楚。知道那些人平時幹些什麼事。”
他頓了頓,看著陸齊似懂非懂、但顯然在認真聽的臉,總結道:“再堅持一下,看看別人,再對比一下你自己。萬一別人乾的,你也能幹,幹嘛不耐心等等機會呢?”
這時,老闆端著兩大碗熱氣騰騰、漂著油花和蔥花的羊肉拉麵,“哐當”放在他們面前。白色的蒸汽瞬間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陸齊“咕咚”喝了一大口浮著油花的羊湯,滿足地嘆了口氣。他摘下那副黑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就在他摘掉眼鏡的瞬間,寇大彪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沒了鏡片的遮擋和修飾,陸齊的臉似乎驟然變了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單眼皮,眼尾斜斜地向下耷拉,形成一個略顯刻薄的三角,眼神在疲勞和沮喪之餘,透著一股他平時很少顯露的、近乎兇悍的陰沉。可當陸齊重新把眼鏡架回鼻樑,那股子戾氣彷彿瞬間就被壓回了皮囊之下,他又變回了那個有點窩囊、有點慫的普通青年。
每次看到陸齊摘下眼鏡,寇大彪總覺得像見到了陌生人,這讓他無形中對陸齊多生出了一份疑慮。
“你那個兄弟,元子方呢?怎麼最近都沒聽你提過他?”陸齊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著,像是隨口閒聊。
寇大彪夾面的筷子頓了一下。“他進去了。”
“進去了?”陸齊抬頭,鏡片後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慣常的那種對“江湖事”的獵奇,“犯什麼事了?”
“賭場被衝了。本來判了十幾年,”寇大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後來……聽說案子有變化,改判了,具體幾年不清楚。”
“嗬!”陸齊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知是鄙夷還是某種扭曲的佩服,“賭場?這逼真是……膽大包天。你路子也挺野啊,能認識這種‘槍斃鬼’。”
寇大彪沒接“槍斃鬼”這個茬,只是埋頭吃了口面,嚼了幾下麵條,才抬起頭,臉上刻意擺出一副見過風浪的、篤定的表情:“人這一輩子,三窮三富不到老。元子方是走了岔路,但至少比我們多見過世面。”他看著陸齊,眼神帶著鼓勵和一種不容置疑的“託付”,“你現在就在貴人邊上。你記住我的話,一定要有耐心,沉住氣。我將來……說不定還得靠你呢。”
“理是這麼個理,”陸齊用筷子煩躁地攪著碗裡的湯,眉頭又皺了起來,“可他媽現在人都見不著!醫院他基本不去,就電話遙控。這樣做生意,我根本看不懂。我像個傻子一樣坐在辦公室裡,蓋著不知道內容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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