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描述,語氣漸漸帶上點講述驚險故事的色彩:“我買了車票到那裡,按地址找過去,根本不是監獄,是一個離監獄還有段路的、專門的‘接見室’還是‘接待站’之類的地方,孤零零一棟小樓。一開始我也怕,左看右看,總覺得有攝像頭對著。就一直不敢把東西拿出來。”
“見了面,那個王秉國,臉板得像塊磚,公事公辦,收了衣服,登記,一句話不多說。我一看這架勢,不行啊。我就藉口說,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回去的班車好像錯過了,問他能不能順路送我去鎮上的車站。他皺著眉頭,可能看我一個老太婆,又是‘犯屬’,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車裡還有個年輕人,穿著警服,不知道是正式的還是輔警,反正一路沒說話。”
“到了鎮上,我假裝內急,說要上廁所,讓他們在路邊等一會。我磨蹭了一會兒,出來看見那個王秉國也下車了,在路邊抽菸。機會來了!”簡莉莉的眼睛在煙霧後亮了一下,“我趕緊走過去,掏出煙,先給那個年輕警察發——他擺擺手沒要。我就轉向王秉國,給他遞煙。他摸自己口袋,好像在拿火機,正摸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我看準了,根本沒給他猶豫的時間,就馬上把那個‘銀’火機塞進他手裡。然後我立刻捂著肚子,皺著眉頭說,‘不好意思啊警官,我好像有點拉肚子,還得再去一趟……’ 說完我就轉身又往回走,根本不敢回頭看他的表情。”
“等我再磨蹭幾分鐘出來,回到車上,我什麼也沒說,就當沒事發生。車子重新開動後,我從後視鏡裡,悄悄看了那個王秉國一眼。他手放在褲兜裡,一直沒拿出來,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但我感覺……他好像也看了我一眼,我就趕緊對他,很小幅度地,眨了眨眼睛。”
聽到這裡,寇大彪一直敲著膝蓋的Zippo停了下來。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打斷了簡莉莉略帶興奮的敘述,語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那就沒問題了。他收了,沒當場退回來,還讓你上了車,就是心照不宣了。後面的事情,他肯定有‘分寸’了。元子方在裡面,減刑應該有點指望了。”
簡莉莉臉上的那點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和聽天由命。她重重嘆了口氣,把菸蒂按滅在窗臺上一個鐵皮蓋子裡。
“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那錢……本來也不乾淨,送送掉算了。現在苗苗還這麼小,我總歸是希望……小方在裡面日子能好過一點點,少吃點苦,早點回來。別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屋裡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弄堂裡隱約的風聲,和嬰兒床上傳來的細微、平穩的呼吸聲。
寇大彪嚥了咽口水,喉嚨發乾,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或許是因為沒等到簡莉莉誇自己一句,他感到一陣隱約的失落。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聲音很輕,帶著點刻意維持的體面:“阿姨,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不早了。”
“走什麼走!” 簡莉莉立刻轉過身,打斷他,臉上那種略帶恍惚的神情瞬間收起,換上了慣常的客套,“坐坐坐。事情辦成了,我還沒好好謝你呢。”
寇大彪苦笑一下,那笑容僵在臉上,自己都覺得尷尬。“不用了,阿姨,都是……自己人。說謝就遠了。”
簡莉莉沒接他這話茬,而是彎腰從旁邊那個舊皮包裡,摸索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她也沒數,直接從裡面抽出一小疊百元鈔票,不由分說就塞進寇大彪手裡。“拿著。阿姨這段時間是忙暈了,你也看到了,要應付那些人,要賺……那些‘聰明’人的錢。” 她把“聰明”兩個字咬得有點怪,帶著嘲諷。
錢捏在手裡,有點扎人。寇大彪臉上的尷尬更深了,他想推回去,手指動了動,卻沒真的用力。“阿姨,真不用。我懂,你一個人帶苗苗,還要忙兒子的事,不容易。這錢……我不會去外面亂說的。” 他後半句說得很快,像在表忠心,又像在劃清界限。
“拿著!不要跟阿姨客氣!” 簡莉莉語氣強硬了些,手指按住他往回推的手,“你是我們苗苗的乾爹,今天也幫了大忙。在我這裡,你就跟我的兒子一樣。”
寇大彪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討厭的軟弱和固執:“真不用了,阿姨……我不是為了這個。”
簡莉莉看著他低頭嘆氣的樣子,忽然不塞錢了。她把剩下的錢塞回信封,打量了他一下,語氣變得複雜,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彪彪啊,你走出去,賣相又不差,年紀也輕,不要老是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缺什麼,就跟阿姨說。是不是最近手頭緊?不夠阿姨再給你點。” 說著,她作勢又要去掏信封。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不經意間挑破了寇大彪一直勉強維持的、那層名為“自尊”的薄皮。他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幾乎沒經過思考,話就衝口而出:
“阿姨,我就是覺得沒勁,真的沒勁。我爸媽……他們都看不起我,覺得我什麼事都幹不了,是個廢物。有時候我覺得,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羞恥和後悔,恨不得把話吞回去。
簡莉莉聽完,臉上那點慣常的、用於應付場面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她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附和著罵他父母,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手裡的煙按滅了。她的眼神變得很認真,甚至有些嚴肅。
“彪彪,不要這麼說。”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很聰明。真的,阿姨看人不會錯。你很會‘接翎子’。今天這個場面,換了別人來,肯定穿幫。但你一進來就懂了,坐在那裡,該低頭低頭,該抱孩子抱孩子,一句多話沒有,樣子也像。這就很好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直視著寇大彪有些躲閃的眼睛:“別灰心,將來有的是機會賺錢。你比絕大多數你這個年紀的人都聰明,阿姨不會把‘剛度’當自己兒子看的,。”
寇大彪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簡莉莉。昏暗的燈光下,她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卻異常清亮,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徹底混亂了。外面沒人看得起他,父母嫌他沒用,朋友只拿他當情緒垃圾桶。偏偏是眼前這個“女騙子”,真心實意地覺得他行。
善是什麼,惡是什麼,他分不清了。但他心裡清楚,這個阿姨,比自己親阿姨還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