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幾乎可以肯定:母親在刪記錄。她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掩蓋著什麼。
不能再等了。等到真的房子抵押了,警察上門了,那時候母親就算明白也晚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讓她們知道,他寇大彪說的話,不是放屁。必須讓她們怕,怕到再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家人。
他得出去。得直接找到小阿姨。當面。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一次做個了斷。
寇大彪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那些冰冷陌生的公司資訊,腦子卻像一團亂麻。找到小阿姨?怎麼找?電話不接,微信拉黑,人住在哪兒都不知道。他之前只知道小阿姨在徐匯租過公寓,具體地址根本沒留意過。表妹的QQ也早就刪了,他們之間甚至連微信都沒加。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辦法都沒有。一股熟悉的、自我厭棄的躁怒湧上來,他下意識想握拳砸向桌面,受傷的右手剛一用力,鑽心的劇痛就讓他倒抽一口冷氣,手指根本攥不攏,只能狼狽地攤在那裡。
連發火都發不徹底了。
他癱在椅子上,破罐子破摔的念頭又冒了出來。行,我自己沒辦法,我找有辦法的人。警察總行吧?舉報傳銷,天經地義。
這個念頭一起,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立刻起身,換上鞋子就出了門。
派出所離他家不算太遠,十多分鐘。下午的陽光白晃晃的,曬得人發暈。寇大彪一路走得很快,心裡憋著一股氣,右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不管不顧。
接待大廳裡光線明亮,卻沒什麼人,安靜得讓人有些侷促。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民警坐在玻璃視窗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寇大彪吸了口氣,走到視窗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有條理:“我報警。我媽媽可能被搞傳銷的騙了,我小阿姨就是她的上線。具體多少人參與了,我不清楚,但我怕我們樓裡還有其他鄰居被騙。”
民警拿出本子,開始記錄:“被騙了多少錢?”
寇大彪一愣:“……具體多少,我不清楚。錢是我媽自己管的。”
“那你媽自己知道具體金額嗎?或者有沒有轉賬記錄?”
“應該……有吧。但我沒看到。”寇大彪聲音低了些。
民警停下筆,看著他:“那有沒有更具體的情況?比如,對方是什麼公司,以什麼名義,怎麼操作的?”
“有!那家公司叫‘集約客’!”寇大彪立刻說,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在網上查了,它在廣西、湖南、海南好多地方都有分公司,用的都是差不多的名字。他們就是利用什麼‘上市’、‘分紅’的噱頭,騙人買他們的產品,其實就是一堆沒用的飲料保健品!”
“你說的這家‘集約客’公司,如果涉嫌違法犯罪,比如非法經營或者詐騙,你需要提供具體的證據。”民警的語氣依舊平穩公事公辦,“比如,你母親被騙的具體金額和轉賬憑證,對方虛假宣傳的材料,還有他們發展下線的組織架構證據。你母親加的那些微信群,聊天記錄,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證據。”
“微信群……”寇大彪脫口而出,隨即哽住。那個“集約客-核心股東財富群”,被他親手刪掉了。“那個群……被我刪了。”
民警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同志,我這麼跟你說吧。如果你個人認為被詐騙了,需要你或者你母親本人,帶著具體的涉案金額證據和材料來報案。如果這家公司涉嫌跨區域的違法經營,那需要更充分的證據,由經偵部門來管。我們這裡是派出所,主要負責轄區內的治安和刑事案件受理。”
寇大彪急了:“可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那些都是皮包公司!就是在騙人!”
“判斷是不是‘皮包公司’、是不是詐騙,需要調查,而調查需要依據,也就是證據。”民警耐心解釋,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確,“你什麼證據都沒有,甚至連自己傢俱體損失多少錢都不清楚,我們很難立案調查。”
寇大彪不甘心,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那……那你們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我小阿姨現在的住址?她叫王愛鳳。找到她,不就能問清楚了?”
民警搖搖頭:“公民的住址資訊屬於個人隱私,我們不能隨意向他人透露。任何調查,都必須基於確鑿的違法犯罪線索和證據,按照規定程式進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寇大彪全明白了。他張了張嘴,還想辯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胸口那團跑來時支撐著他的怒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只剩下滿滿的無力感和冰涼。
他默默轉過身,低著頭,走出了派出所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大廳。外面陽光依舊刺眼,曬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腳步拖沓。右手一跳一跳地疼,但這疼痛此刻也麻木了。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道抹去的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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