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心口一鬆,甚至生出一絲近乎卑劣的得意。他強提著一口氣,準備完成那個“恰好”的轉身,並配上“驚訝”與“努力”的表情。
“吱呀——”
鐵門被推開。
元子方臉上那點混合著痛苦與刻意的神色還沒來得及調整到位,就僵住了。他費力地、緩緩轉過頭。
門口站著的,不是王管教,是剛才送他回來、那個沒什麼表情的年輕獄警。
那口提著的氣,瞬間從元子方胸腔裡漏了出去。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骨,全靠手裡的掃帚杆支撐著才沒癱下去,額頭上的冷汗匯成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年輕獄警看了看他手裡握著的掃帚,又看了看他慘白如紙、虛汗涔涔的臉,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他側身,從門外拿進來一個淡藍色的、厚厚的塑膠坐盆,又提進來一個裝滿熱水的鐵皮外殼熱水瓶,放在地上。
“醫生交代的。”年輕獄警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唸說明書,“每天早晚,用溫水坐浴。這是高錳酸鉀,每次放一點點,水變成淡紫色就行,別放多,燒皮膚。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鐘。”
他指了指熱水瓶旁邊一個用紙包著的小瓶子。
“早晚……自己弄。保持清潔,按時用藥。別偷懶,也別亂動。”說完,他看了元子方一眼,似乎確認他聽明白了,便不再多話,轉身出去,重新鎖上了門。
監舍裡又只剩下元子方粗重的喘息聲。他看著地上那個淡藍色的坐盆和熱水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依然顫抖不止的手和痛得發木的身後。剛才那番強撐的表演,像個無人觀看的拙劣笑話。
“謝謝……警官。”他對著已經關上的鐵門,虛弱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鬆開緊握著掃帚的手,任由它“哐當”一聲倒在腳邊。他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滑坐下去,最終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片刻後,鐵門再次被開啟。
王管教走了進來,目光一掃,正看見元子方癱坐在牆角,臉色慘白,呼吸粗重,那把掃帚歪倒在一旁。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幾步上前,彎腰架住元子方的胳膊。
“怎麼搞的?坐地上幹什麼!”王管教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嚴厲,但動作卻穩實地將元子方從地上攙了起來,半扶半抱地挪到床邊,幫他重新趴下。
“謝……謝謝警官。”元子方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
王管教站直身體,打量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平時在工地上時緩和了些。“醫務室的單子我看了。”他開口,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直,“急性發作,情況屬實。按規矩和醫生建議,批你三天臥床休息。就三天,從今天下午算起。”
“是,謝謝警官。”元子方把頭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不過,”王管教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目光落在元子方側臉上,“元子方,在這裡頭,安分守己是第一。有些小動作、小心思,瞞不過人。我不管你跟誰有什麼過節,都給我收起來。老老實實養你的病,別再生事。”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又意有所指:“監區有規定,為了瞭解服刑人員思想動態,維護改造秩序,每週都會有固定的幹警談話和心理健康諮詢。鼓勵主動彙報情況,當然,也包括反映其他服刑人員的異常言行。這是制度,也是常態。有人按制度辦事,說了什麼,你得理解,那都是正常的。”
元子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王管教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他:我知道是成裕偉舉報的你,也知道你現在想報復,但我告訴你,舉報在這裡是受“鼓勵”的正當行為,你別想著因為這個去惹麻煩。
“我明白,警官。”元子方抬起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誠懇而虛弱,“我肯定好好養病,遵守監規,一切……聽從政府安排。不會再給政府添麻煩。”
“嗯。”王管教似乎對他的表態還算滿意,點了點頭,“這三天,你就待在監室。吃飯時間,會安排同監室的人把你的飯打回來。按時吃藥,按醫生交代的方法清洗。養好了,趕緊恢復勞動。記著,只有三天。拖久了,對你沒好處。我也不希望你這個頭一開,後面誰都找理由躺著。”
“是,我記住了,警官。就三天,我一定儘快好起來。”元子方連忙保證。
王管教不再多說,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監室。鐵門關閉、上鎖的聲音再次響起。
監室裡重歸寂靜。元子方趴著,耳邊迴響著王管教那些聽起來是叮囑、實則是警告和敲打的話。王管教還是拎得清的人,畢竟同意了自己的病假,而趙鑫之前對自己說的話沒錯,這裡肯定不止自己一個人送過好處,大家在這裡都是一樣的,誰去惹誰麻煩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他盯著灰白色的牆壁,慢慢閉上了眼睛。至少,他還有三天時間,可以暫時不用強忍疼痛勞動。至於以後……他需要更仔細地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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