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包廂裡的燈光顯得愈發刺眼。這頓漫長的飯終於到了尾聲。
簡莉莉的臉色依舊難看,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朝服務員招了招手。一名領班模樣的男子恭敬地走進來,雙手遞上那隻精緻的皮夾,裡面夾著長長的賬單。
簡莉莉看也沒看,直接從包裡掏出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紮好的人民幣,抽出來數都沒數,直接塞進了皮夾裡。那是清一色的紅色大鈔,厚度驚人。
寇大彪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賬單,那一串數字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花錢如流水”。他本以為那幾只蔥油野生大黃魚或者冰鎮澳洲龍蝦貴得離譜,沒想到連那盤普普通通的蒜泥拌黃瓜,標價竟然要八十八塊。而那盤只有幾條的小黃魚,竟然要一百八十八。
這哪裡是吃飯,這簡直是在吞鈔票。
服務員面無表情地數著錢,一沓紅色的毛爺爺很快就被抽走了一大半。七千八百多塊。寇大彪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踏馬的都得抵上普通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了。可此時此刻,他除了把頭縮下去,假裝逗苗苗玩,也做不了任何事。
付完錢,劉建鑫並沒有急著出門,而是把那部厚實的黑色智慧手機遞給了旁邊待命的服務員,招呼道:“來來來,難得聚齊,拍張照留個念。”
服務員接過手機,殷勤地指揮著站位。寇大彪抱著苗苗坐在沙發正中,簡莉莉和劉建鑫一左一右站定。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寇大彪下意識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但他懷裡的苗苗卻笑得格外燦爛,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揮。寇大彪只好騰出一隻手,機械地抓住了苗苗的一隻小手,高高舉了起來,像是完成一項任務。
“哎呀,這小孩笑得真靈!”服務員看著取景框,由衷地讚歎道,“而且這小孩皮膚老白的,隨爸爸。你看這五官,長得多像媽媽啊。”
寇大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個尷尬的苦笑。他不敢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劉建鑫拿回手機,眯著眼看了看螢幕,滿意地點點頭:“嗯,拍得不錯。蠻好。”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像是佈置任務一樣說道,“回去把照片傳給你們。”
一行人這才沉默地走出了飯店。門口霓虹閃爍,早已停滿了候客的計程車,司機們靠在車門上吞雲吐霧,見有人出來便紛紛上前攬客。
劉建鑫揮手趕開了一個湊上來攬客的擦頭司機,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遞給他一支菸,特意叮囑道:“彪彪,別節約那點錢,打個車早點回家。天晚了,別再去坐公交車了。”
寇大彪摸了摸口袋裡那疊上午賣核桃換來的、皺巴巴的零錢。那錢原本就不是他的,是劉建鑫獎勵自己的。他知道拿人手短的道理,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把頭埋得更低。
天色並沒有完全昏暗,城市的霓虹燈卻已迫不及待地亮起,將半明半暗的天空映襯得一片曖昧的紫紅。
簡莉莉這時已從他懷裡接過苗苗,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低聲道:“苗苗,跟阿叔說再會。”
誰知苗苗一離開寇大彪的懷抱,小嘴一撇,竟依依不捨地哭鬧了起來,兩隻胖嘟嘟的小手死死抓著寇大彪的衣領,伸著胳膊還要他抱。
寇大彪心裡一酸,那股子酸澀直衝鼻腔。他強忍著,伸手輕輕摸了摸苗苗那已被淚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塗的小臉,笑著說:“早點回去,阿叔下次再來看你。要聽奶奶話,不許哭了。”
看著簡莉莉費力地把扭成一團、手腳亂蹬的苗苗帶進出租車後座,砰地關上車門,寇大彪心裡竟再生出一絲不捨。
劉建鑫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車子啟動,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刺眼的紅線,絕塵而去。
喧鬧的街頭人流竄動,晚風捲著汽車尾氣和飯店的油煙味撲面而來。一個路邊等客的司機迎面走了上來,“老闆,去哪裡?跑伐?”
寇大彪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那是他今天唯一的收穫。他捏了捏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終究還是揮了揮手,“不用了,謝謝。”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突然有些愣住了。
那司機身形矮小精瘦,留著利落的寸頭,後脖頸曬得黝黑。他一邊跺著腳,一邊習慣性地往下提了提褲腰,像是想把勒緊的襠部鬆一鬆。
那是一條球褲。紅色的底色,兩側印著白色的槍管條紋。
阿森納。
寇大彪嚥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條紅褲,腦海裡竟又浮現出張鵬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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