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導演被問得有些懵,剛想開口,元子方又立刻問出了直擊心靈的問題:那些傢伙上面沒人庇護,能開得了賭場嗎?如果沒有賭場,還會有人去賭博嗎?
劉導演沉默了片刻,開導道:你說的也不能算錯。可任何時代,總有好人,壞人。你為什麼要去當那個壞人呢?
我只是個可憐人罷了。元子方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這樣的人,能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為什麼不能呢?劉導演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敷衍,找一份工作,成家立業,安安穩穩過日子。大多數人不都這樣嗎?
房子哪裡來?元子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我的房子被別人騙走了。為什麼那些傢伙沒被抓起來?
劉導演嚥了咽口水,像是故意避開了這個問題,聲音也低了一些:沒有房子,也可以租房。我在外地工作時不也都是一個人租房住。這和走上犯罪的道路沒有必然的聯絡。
你說你是黃浦區弄堂長大的。元子方忽然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算一筆賬,那邊動遷以後,隨隨便便幾百萬總是有的吧?
劉導演沒有否認,點了點頭:是的,那是我父母本來的房子。
那你告訴我。元子方的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直視著劉導演的眼睛,憑什麼要我背上三十年的房貸,去像個傻子一樣給別人打工?
劉導演被他這句話噎住了,沉默了幾秒,才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這世上比你困難的人多了去了,別人為什麼沒去墮落呢?沒去犯罪呢?
元子方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那是因為他們沒本事。他直視著劉導演的眼睛,再次反問道,你這一路走來,都是憑自己本事嗎?你沒找過關係,沒開過後門嗎?
劉導演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元子方沒有追問,只是慢慢伸出自己的手腕,將那道被手銬勒出的暗色疤痕亮在燈光下。他沒有再開口,但那道疤已經替他回答了所有。
劉導演看著那道疤,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行,你的回答我很滿意。只是有些話,是沒法在紀錄片裡留下的。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助手。助手上前按下攝像機上的某個按鍵,那盞紅色的錄製燈隨之熄滅。劉導演沒有起身,而是坐在原地,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換了一副語氣——不再是採訪時的溫和與剋制,而是一種帶著鋒芒的、近乎指責的口吻:元子方,無論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事實是你現在已經進來了。接下來,你要做的是打碎過去的幻想,重塑你新的人生。
元子方垂下眼皮,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行,我會努力的。今天就到這吧。
劉導演站起身,對著那面玻璃觀察窗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走到元子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元子方的手。
好好改造,劉導演說,我期待你的表現。
王管教從觀察窗後面走了出來,看了元子方一眼:
元子方剛踏上走廊,身後又傳來劉導演的聲音:那個——元子方。
他停下腳步。劉導演追上來兩步,手裡還攥著那本筆記本:還有個事。一段紀錄片,肯定也要有其他角色出現。我想採訪一下你的母親。
元子方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拒絕?劉導演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輕易放棄。與其讓別人偷偷找上門,不如自己來安排。
可以。他說,但能不能先讓我打個電話回去?我媽媽不認識你們,不會給陌生人開門的。
劉導演看向王管教。王管教看了眼手錶,皺了皺眉,還是鬆了口:那快走吧,再晚來不及了。
親情電話室在走廊盡頭,門框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王管教掏出鑰匙開啟門:快點打,別超過五分鐘。
元子方拿起聽筒,電話上方貼著一張全程錄音監聽的塑封條,牆角的小紅燈穩穩亮著。他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個聲音傳來的瞬間,元子方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媽,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匆忙推開的聲音,簡莉莉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小方?你怎麼今天打電話回來了?現在在裡面怎麼樣了?吃得飽嗎?天冷了有沒有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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