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乘車抵至皇城時還不到未正。
彼時帝王恰才翻看過今日自姬明昭那裡收回來的一摞奏章,抬眼瞧見那被呂公公引著進得屋內、正低順著眉眼給他行禮的少年,不禁輕哂著牽了唇角,遂不甚在意地把那一摞的摺子推去了一邊,轉而姿態甚是慵懶從容地向後一倚:“蕭都尉來了。”
“怎麼說,懷瑜,朕上回在端陽宮宴上問你的那個問題,你這回可都想清楚了?”
垂頭維持著那行禮的姿勢不變的蕭珩應聲,越發低順著斂了眉眼:“回陛下,微臣已經都想好了。”
姬朝陵聞此霎時來了些興致:“那麼,你的答覆呢?”
“——是接受,還是拒絕?”
蕭懷瑜循聲不語,只沉默著拂了衣襬立地屈下雙膝。
帝王覷著那已然跪在了地上的少年人看了半晌,良久禁不住又洩出一聲極低的嗤笑:“怎的今兒還改了主意了。”
“——上次在宮宴上,不是還不同意朕的賜婚嗎?”
“陛下,恕微臣斗膽。”腰桿跪了個筆直的少年面上波瀾不興,“您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微臣自始至終都從未改變過主意?”
——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一個姬明昭。
從來都唯有那麼一個姬明昭。
姬朝陵聞言高高吊起眉梢:“那前幾日宮宴朕當眾賜婚,你又為什麼不曾即刻答應?”
“那是因為,微臣的確無心仕途。”敏銳覺察到帝王話中陷阱的蕭珩處變不驚,只一味咬死自己是不願參與政事。
“並且微臣也不想讓世人都以為,臣是為了入仕參政、是為了走這現成的捷徑,才答應陛下的賜婚。”
“——微臣想要求娶殿下,只是因著臣著實心悅於殿下,而並非是為了其他的什麼東西。”
少年人說著定定目視了前方,他的姿態不卑不亢,又回答了個坦坦蕩蕩:“而微臣心悅於殿下,也並非是因著殿下是‘殿下’。”
“——哪怕她不是陛下的掌上明珠,甚至不曾出身於什麼世家大族,只是一介平平無奇的布衣女子,乃至是四處奔波、無依無靠的孤女,微臣也仍舊會心悅於她。”
——雖然,殿下當前這處境,他覺著與一個無所依靠的孤女也沒什麼兩樣了。
從某些方面來講……恐怕還不如孤女。
至少孤女已故了的爹孃不會整日又要防備著她、又要利用著她,時不時還要想法子給她下點絆子,要找她的不痛快,或是乾脆讓她死了。
嘖。
蕭懷瑜無聲腹誹,一面又情真意切地再度與帝王磕了記響頭:“是以,微臣那日不曾立即答應下陛下的賜婚,只是不願讓世人誤會了臣的一片痴心。”
——順便,他也是真不想被人以“欺君之罪”為由,給逮著押進大牢裡。
“朕先前倒還沒看出來,你這孩子竟還是個痴情種子。”姬朝陵聽罷瞳中不由得晃過一線極細微的複雜情緒——他那話他是信的,但他又不打算完全相信。
畢竟蕭懷瑜五歲時便想把他這個女兒藏進小包袱裡偷回家的事,整個長樂宮上下人盡皆知;加之這小子十歲那年又為著明昭落水一事打了他的兩個皇子……
所以,他信他是真心喜歡她,並且這種喜歡是自小便生出來的、並不摻雜有多少雜念與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