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她的女兒遇到了與她當年幾乎相同的問題時,她們卻又彷彿有著截然不同的遭遇。
——宮中的夫子並不會只一味將昭兒“偷學”的事上報給陛下。
他會由衷感慨她的文章做得比明琮更好,會毫不吝惜地稱讚她那尚且稚嫩卻已初見了些許鋒芒、是同齡孩子們遠所不能及的奇思妙想。
明琮也不曾因此而生出丁點惱怒的情緒,他只每日巴巴地跟在自己妹妹身後,可憐兮兮地央著她再給他講講白日里他沒能聽懂的、夫子才講過的故事。
就連朝臣們對此好像也都沒多大反應……他們在朝中議論得最多的,唯有當初她這一雙兒女降世之時,國師預言裡的那個“天命”。
——他們已經懷疑起那“天命”說的是明昭而非明琮了。
卻又並無一人會如她一般的恐慌。
她不明白這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似乎在一夜之間,什麼“牝雞司晨”、什麼“禍亂朝綱”,這些從前束縛了她一輩子的教條宛若是都化作了一地的笑話。
她求救似的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陛下身上——結果那一日,當那個平素最恨後宮干政的帝王看過了她女兒那篇稚拙不已的文章,卻只在一小段沉默之後,淺笑著說了聲,“朕宮中這麼多子女,獨明昭最類我爾”。
就在那個瞬間,她是有著剎那的絕望的。
——緊隨著那絕望而來的,便是無窮盡的、連她也說不清盡頭究竟在何處的嫉妒。
她嫉妒她的女兒能遇到一個願意誇獎她、願意培養她的夫子。
嫉妒她明明做了件頂頂“出格”的事,卻不會遭到眾人的訓斥。
嫉妒她的父親並未因此而對她感到失望,反說她才是“最像他”的那一個。
——她嫉妒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讀她想讀的書,嫉妒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學她想學的東西。
她甚至嫉妒她……嫉妒她可以擁有一個即便這樣嫉妒她、恐懼她,卻又仍舊無法厭惡她、憎恨她,不得不去愛她的母親。
但她卻從不曾擁有這樣的爹孃。
她從小就知道的。
相較於毫無條件、純粹的“愛”——
她能在爹孃身上找到的,更多是一種混雜了擔憂的“期望”。
縱然她到現在為止,也沒能想得通那“期望”背後到底又還隱藏著什麼。
可她知道的,她的爹孃並不“愛”她,他們至少是並沒有那樣“愛”她。
所以……
“讓她走吧。”付秋瀅掙扎著捏緊了面前的繡花架子——其上繃著的盤金緞面,在日色下熠熠生光。
“還是讓她走——遠遠的離開大鄢,離開京城。”
終於下定了決心的女人舉目緩緩吐出口濁氣——她眸中帶著抹痛苦的堅定。
“忍冬,我們得重新想個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