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蕭懷瑜，這猜測的確是有夠聳人聽聞。”姬明昭聞言慢條斯理地一點下頜，“但你不覺著正是因為它足夠聳人聽聞，才顯得它像是最有可能嗎？”
“——它但凡再多合理一點，我反倒就不選它了！”
姬大公主振振有詞，她那話說來像是在無理取鬧，蕭珩聽罷，原本正迷糊著的腦子反倒莫名清醒了三分。
他循著她那句“但凡再多合理一點，就不選它了”向下略微思索了片刻，少頃方遲疑著微凝了眉：“殿下，你的意思是……燈下黑？”
“對咯，燈下黑。”姬明昭頷首，就勢將胳膊一抬，懶洋洋便倚靠在了少年人身上，一面開玩笑一樣輕輕吊起眼角，“人人都知道當年的先太子姬崇德是大鄢最為仁德守禮的正人君子，決計做不出諸如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脈一類大逆不道的荒唐事來——即便就算真是被人逼到了絕境，也至多隻能狠心送走或是殺死自己的一個親生女兒。”
“但越是這樣——世人，包括先帝，乃至那個已經死了的老妖道——他們越是願意這樣想，姬崇德走起這條‘大逆不道’的荒唐路子才越是穩當。”
“如若不然，萬一當初的先帝聽信了預言、打定了主意，非要徹查當日太子妃生下的究竟是男是女、先太子在外到底還有沒有別的女兒，那麼，無論是選一還是選二，他們都很難將那真相瞞一個丁點痕跡不漏——那太容易被先帝查出來了。”
姬大公主的語速不急不緩，蕭懷瑜聞此沉吟著壓了壓眉眼：“這麼想倒也是……可是殿下，你說先太子他們若真在私下裡主動調換了孩子——那在這個嬰兒調換的過程中，不會像送走或殺死女兒時一樣，留下些打掃不乾淨的蛛絲馬跡嗎？”
“會啊，那當然會，凡事只要做得出就必然會留下痕跡——我皇祖父他是人又不是神仙，肯定要留下些微掃不淨的痕跡的。”姬明昭聳肩，“但問題恰巧在於，他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做得出跟人換孩子這種事的人——所以即便是遺漏了些許破綻，也只會把人引得去往錯誤的搜查方向。”
“——那這看起來就更真了，畢竟連這搜查的方向都錯了，那也必然是不可能搜到什麼有用的真東西的。”
“……就連我一開始都沒敢細想，這居然才是那個最有可能實現、最有可能瞞天過海的一條路子。”給人輕描淡寫解釋過一遭的姬大公主嘀咕著癟了癟嘴，蕭珩的耳朵尖，立馬便從她那近乎抱怨的語句裡聽出了點別的意思。
“……殿下，什麼叫‘連你一開始都沒敢細想’？？”意識到了這一大盲點的蕭懷瑜回過神來，忙不迭伸手一攬，將那本就已歪在了他肩膀上的姑娘又摟近了幾分。
猜到他大約覺出了她話中問題的姬大公主唇角噙笑地歪頭看他，少年人瞅見她面上的笑意，原本還忐忑不安的心臟也立時跟著略略定下了三分：“不對勁，殿下，臣聽著你剛才那話，怎麼都覺著彆扭。”
“什麼燈下黑，什麼蛛絲馬跡……僅憑著這點毫無根據的揣測，就突然下了定論可不是你的風格——殿下，你手裡是不是還有別的證據？剛剛那話，是不是都是你現編出來胡亂哄我玩的？”
“嘖，壞了，之前的傻小狗變聰明了——逗起來不好玩了。”被人一口戳穿了的姬明昭咧了嘴，就手捏了捏蕭珩的臉頰。
——少年人由著自己的一張麵皮像團軟面似的被人捏得接連變換了形狀，直至那姑娘狀似玩得累了，他方眨著眼將自己的面容湊到了她的眼前：“所以……你到底是怎麼推出來這第三種猜測才最可靠的啊？殿下。”
“您就趕快告訴告訴臣吧——臣求您啦！”
“好吧，好吧，蕭懷瑜，其實我說的那個‘燈下黑’是真的，先帝他們若真要順著當初先太子他們沒掃淨的痕跡去找，很容易就走歪了方向也是真的。”平素對蕭珩那張臉無甚抵抗性的姬大公主鬆口道出了實情，順帶饒有興致地欣賞起了自己送上門來的美色。
“但這也的確不是我推斷出第三種猜測才最可靠的根本原因——它們至多隻能算是兩個小小的、輔助我確認我那想法沒錯的判斷點。”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相信直覺並重新回看這一種猜測的，還是國師那天與我說過的兩句話。”笑夠了的姬明昭唇角翹起的弧度微微一緩，“第一，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扶正天命’。”
“第二，在我之前，這世上的確存在過另一位‘天命之人’。”
“這兩句話……”蕭珩皺眉，“這兩句話，你先前曾不止一次地與我反覆提起過……但它們兩個相較於其他，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特別之處？”姬大公主應聲輕哂，“它們兩個的特別之處可是多著——蕭懷瑜，我問你，什麼樣的‘天命’，才需要人為出手去‘扶正’？”
“那自然是走歪了的。”少年人不假思索，“若是沒歪，那它倒也無需他人上手助其迴歸‘正軌’。”
“對了，只有走歪了的‘天命’才需要他人‘扶正’，否則，無論是好是壞，它都只能算是‘順應天命’，是‘天命如此’，而不算走歪。”姬明昭挑眉，“好了，蕭懷瑜，我們現在再來回看當年老妖道作出的那道預言。”
“——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中天紫宸星隱，熒惑入女宮，有煞星臨世之兆。”
“時逢東宮妃有喜，足三月，及歲末，若得一女，則主亂朝綱，實惟天命，不可轉也。”
輕聲複述過那道預言的姑娘循循善誘：“蕭懷瑜，你覺著，在他這道預言裡，所謂的那個‘天命’，又該是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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