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蕭懷瑜應聲答了個兩眼眨也不眨，“殿下不是那種會‘禍亂朝綱’的人——甚至，您對朝中政務的態度，時常會讓臣感到嫉妒。”
“嫉妒？”方才還與人認真分析著那所謂預言的姬大公主聞言一愣，她倒沒想過自己竟能從這小狼崽子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嫉妒什麼？”
“嫉妒你對朝政的認真。”少年人說著抱怨似的輕輕聳動了鼻尖，“——你對著那些摺子，可比對著我的時候要認真專注多了。”
——害得他這一天天的，還得見縫插針式的跟著那些奏章公務一起爭奪他家殿下的注意……也不知道他這該到何處說理去。
“咳，蕭懷瑜，你都多大的人了，還好意思和一堆摺子吃醋……正經點，我跟你分析著要緊事呢！”被蕭珩這一句話堵了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姬明昭假咳著強行轉移開話題。
她覺著少年人這吃醋的模樣有點幼稚，但回想起自己平日一旦忙於公務就能接連幾天懶得搭理蕭珩一下樣子，又多少是有那麼一~點~點~的虧心。
於是進退維谷之間她索性果斷選擇了對此避而不答——只要她不去回應這狼崽子的怨念，那這問題就一定不能是出在她的身上。
對，沒錯，就是這樣。
姬大公主理直氣壯，轉而正色著重新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了那所謂的預言：“那現在這個問題瞧著就比方才要更明顯了——已知我身上的所謂‘天命’是從前一個‘天命之人’身上承繼來的，而楚無星在朝野內外東奔西跑地暗中折騰出這麼多事端，為的又是‘扶正天命’。”
“那麼，我們這會子就可以大膽推測，我與那個前一個‘天命之人’本身所擔負著的‘天命’並無甚異處——至少差距不會大到一個是為了‘禍亂朝綱’，而另一個則是為了‘開創盛世’。”
“是以，基於以上我們確切已知曉的種種條件和事實來推斷，即便是當日太子妃所生下的那個女兒沒有失去承繼‘天命’的‘資格’，她也大機率並不會當真‘禍亂朝綱’。”
“——那老妖道當年的預言沒有出錯，但他的結論錯了。”姬明昭面色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推論，蕭珩循聲滿目茫然又稍顯呆滯地抬手與她打了個“稍等”的手勢：“等會，殿下，你剛說的這個有點繞，你讓我捋捋——讓我捋捋。”
“因為依著國師的理論，‘天命之人’的舉動會影響到大鄢國運，準確點說是極有可能會影響到大鄢未來的國運走向……且眼下你身上的所謂‘天命’是從上一個‘天命人’身上承繼來的，同時國師弄出這麼多事端的目的又是‘扶正’已經歪掉了的天命。”
“所以我們可以倒推出來即便當日太子妃生下的那個女兒正常長大了，她也大機率不會真‘禍亂朝綱’，由此推斷老國師從前那個‘煞星禍國’的預言本身沒錯，只是結論的方向很可能錯了。”
“嘶~殿下，你這話的意思我大致是捋明白了，但有一點，臣還不是很能理解。”蕭懷瑜皺眉，“那即是，既然老國師他能算出準確的‘天命’，又為什麼會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
“或者說……他這個‘亂朝綱’到底是基於那一條理論總結出來的？”
“很簡單啊。”姬大公主面不改色，眸光微厲，“因為在他的眼中，無論那個女兒來日上位後做得究竟是好是壞，只要是女人上位承繼了大統那就叫‘牝雞司晨’，而‘牝雞司晨’也必然要被歸論為‘禍亂朝綱’。”
“——這是站在以絕對的父權為中心的皇權視角去判定的，並不是我們一直以來試圖拆解的那種無所分別的‘國運’視角。”
“所以他會得出那麼個結論我一點都不覺著意外……當然，為了方便你來理解我後面要說的東西——蕭懷瑜，我在這先給你舉一個例項。”姬明昭輕哂，遂滿目認真地道出句曾流傳於數百年前的讖言，“‘唐三代後，女主武王’。”
“這句你應該聽過。”
“有關武皇的‘預言’，這我自然聽過。”少年人說著愈漸蹙起眉心，“不過殿下，有關這道言讖……不是也有種說法稱，這是武皇為了自己能順利登基執掌天下，特意命人在民間散步出的讖語嗎？”
“——相較於正經卜算出來的‘預言’，它倒是更像是一種頗具表演性質政治讖語……”
“你先別管那究竟是正經‘預言’還是武皇有意放出去的讖語，蕭懷瑜。”姬明昭五指微抬，淡聲打斷了少年人未道盡的疑惑，“這不重要，重要的在於，無論是哪個版本的卜辭或是讖語，其核心含義大抵都是唐三代後，李唐皇室的傳承會被一個‘武’姓的女子取代。”
“換言之，是一個武姓女子在當政以後，會絕了李家的皇脈。”
“但實際上呢？我們後世之人又是如何評價的武皇的政績？”隨口甩出個新問題的姬大公主邊說邊輕輕叩了桌案。
“後世之人對武皇的評價……《資治通鑑》裡說她是……‘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為之用’？”蕭珩聞此思索著給出個答案，少頃忽的亮了眼睛，“誒，對哦，這麼一想，後世人對她的評價雖會因為個人立場的不同而褒貶不一，但除了個別人外，也沒幾個非要否認了她的全部政績把她貶低得一無是處的。”
“且在神龍政變後武皇還政於李，實際上的李唐國祚也並未自武皇后便徹底斷絕……某種角度而言，她推動並完善科考，擢選天下賢才，細論應當是利大於弊的！”
“是的，從我們後世之人的方向來看，‘武周’的出現並未在本質上斷絕了李唐的皇脈。”姬明昭頷首，“那麼，蕭懷瑜，李唐又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逐步走向滅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