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昭話畢便一動不動盯緊了面前的少年,她不曾開口細說此事究竟不尋常在了何處,蕭懷瑜至此卻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的確,倘若太師府的立場與皇后完全統一,那麼他們必定不會在殿下回京後只對她安排過這一場的刺殺。
——雖說立夏遊湖詩會時的那場刺殺實為陛下有意安排出的,但刨除了這個,端陽宮宴、中秋宮宴,和親公主出嫁前後。
這麼長的時間、這麼多的機會。
他不信若那太師府當真打定了主意非要置殿下於死地,還能在這足近半年的日子裡面,安排不出第二、第三輪的刺殺!
是以……依當前的情況看,太師府——或是說,付太師本人——他們似乎並不如皇后一般一定要殺死或令殿下遠遠的離開京城、離開大鄢,於是他們的態度便一直如此曖昧著,既要不時給皇后提供些她許能用得上的助力,又不會真幫著她對殿下趕盡殺絕。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太師府出手不是為了幫著皇后截殺殿下,而是出於別的某種目的,想要考驗——或是考察殿下的真實能力一樣。
——很違和,很古怪。
但要是代入帝后身份本為互換的,且太師本人對此全然知情,那這一切瞧著好似就能說得通了。
——對付太師而言,來日能登上皇位的到底是殿下還是二殿下,這都不大要緊。
要緊的是,本屬於皇家的血脈終竟能否順利歸位。
至於為什麼他們在先帝在位時期還很擔心會出現“女子干政”,而等到了當今聖上在位便遠不如從前那般在意……
這或許是因著……先帝那時更忌諱此事,而陛下更看重子女們本身的才能?
加上那一前一後的兩道預言——“煞星臨世”和單純的“天命之人”,這兩道預言怎麼聽也都不像是同一回事。
“這麼一想……也是。”由是想過了一大圈的蕭珩思索著抬手輕搓了下巴,“這麼想,這太師府對你的態度還當真是有夠曖昧。”
“不過,殿下,我方才忽然注意到了一點——你這論證,好像是先用著某些已知的條件來推測出一個未知的結果,再用這個推測出來的未知結果反過來驗證你其他的已知事實?”
——楚無星嘴裡“天命”和“天命之人”的真正含義是已知的;在殿下前,這世上確乎曾存在過一個“天命之人”也是已知。
大鄢開國至今,國力仍在日趨強盛,還遠未到“盛極必衰”亦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基於此推斷出來的、太子妃當年所生確乎為一個女兒,及那個女兒很有可能便是當朝皇后,則是一個渾然由已知條件一步步推出來的未知結論。
他原本以為殿下與他提及太師府的刺殺規律,是在為這個已見了輪廓的未知結論增添論據,細想才發現她實際竟是在用這個先前推演出來的未知倒過來去驗證她手中掌握著的、乍一眼看與國師口中“天命之人”及大鄢國運並無多少干係的現實已知!
“當然。”姬大公主聞言稍顯欣慰地微一頷首,似是對少年人跟上了她思路的行為很是滿意,“因為,單用已知去推測未知的,所得出來的結論極可能片面且失真;反過來,若我們單單先假設出一個未知,再用這個未知條件去反證餘下已知事實,又極有可能會變成牽強附會和惡意揣測。”
“是以,只有兩條路都走得通且走得好的未知推論才最有可能接近真相——那我自然要將這些已知和未知分門別類後,再放到一處反反覆覆地前推後衍,直至將每個關竅都推得讓我感到足夠真實可靠了,才敢定下我們下一步的查驗方向嘛!”
“——所以,蕭懷瑜,有關這個用‘推算出來的未知結論’去驗證‘已知’,我手中尚有好幾個可被用來反覆驗證這個‘未知’的‘已知’,你要不要繼續聽聽看?”
利落扔出那一大串活似繞口令一樣的“未知”“已知”的姬明昭笑吟吟半眯了眼睛,蕭珩應聲不假思索地點點腦袋:“願聞其詳。”
“好說。”姬大公主咧了嘴,遂慢慢悠悠地對著面前人豎起兩根指頭,“其一,是皇后對我的態度;其二,是宮中皇子公主們的年齡。”
“皇后對你的態度……還有宮中皇子公主們的年齡?”冷不防聽見這兩點的少年人陡然皺了眉頭,一時竟沒想明白她這又是從何談起。
姬明昭見狀倒也不曾氣惱,只神色鎮定如常地抬手揉上了蕭珩的眉心:“對,皇后對我的態度。”
“在我剛被她送離京城、剛勉強自那老妖道手底下死裡逃生的那些日子,蕭懷瑜。”撫平了他眉間疙瘩的少女收了手,她面上的笑已微微斂了,瞳眸中亦多上了幾分淡漠,“我怨過她的。”
“抑或說,作為一個剛七歲的、驟然便被爹孃拋棄了去的孩子,我很難不去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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