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其實這手腳也是我硬哭鬧著從蕭公子他們手裡要出來的。”耶律恆濟說著委屈巴巴垮下了兩側唇角,“那時鄢國的皇帝已經被我磨得要鬆口答應下派人送我回戎韃了,但我卻突然記起來,我這次是打著‘和親使臣’的名號,跟著咱們戎韃其他使臣們一起來的。”
“可眼下那和親公主還未能出得鄢京,我若是獨自一人趕著和親隊伍們出京前回來,那豈不是要落人話柄?再加上我這手頭又沒什麼能證實了我確乎曾在鄢京城裡遭受過那麼一番刺殺的信物……屆時只怕是要連個能暫時收留我些許時日的容身之處都尋不到!”
“所以我才又連哭帶鬧加打滾地硬跟著他們又要了這一對能證明得了成大人身份的手腳出來的……”話至此處,青年像是忽然又冷不防戳中了自己的什麼傷心地方,忍不住抽噎著低聲吸了吸鼻子,“後來,後來我就帶著這木盒,在那麼三兩名鄢國侍衛還不是士兵的護送下連夜騎馬跑出了鄢京。”
“其實鄢國的皇帝說得沒錯,打從成肅和他手下的那一群刺客們被蕭公子他們一一捉拿斬殺之後,鄢國境內也的確是沒什麼人還非要追殺著我不放了,但我當時實在、我實在是太害怕,我什麼話也聽不進,更是什麼話都不想聽——我只想快一點離開鄢國,離開這個差點要了我一條小命的地方。”
“我央著那些護送我離開大鄢的嚮導們快一些跑……我們不敢走那些最為寬闊平坦的大道,我們沿著小路,跑得幾乎是晝夜不停。”
回憶起那至今都令他難以忘懷的、不說披星戴月,也當擔得起一句“逐日追月”的日子,耶律恆濟面上不受控地流露出一線小小的複雜:“我記得我們穿行過那種隨處能聽得見狼嚎的山林,還曾在溪邊瞧見過不知是熊還是其他什麼野獸的腳印。”
“大晚上山中林木們的影子被拖拽扭曲得像是鬼的影子——真的,哥哥,有好多次我都險些以為自己要死在那暗無天日還到處是狼嚎鬼叫的山林裡面了。”
“我有點記不清我們究竟在路上奔波了多少時間,我只記得他們是將我送出了鄢國的邊界,而後便沒再跟著我繼續前行——臨別前他們解釋說,他們只能送我走到這裡是因著他們手中並沒有任何能通得過戎韃邊關文牒,他們不是偷偷來往於兩國之間做生意的遊商,他們也不可能像那些尋常商人們一樣隨意離開大鄢。”
“我……我想我是能理解他們的難處的,於是只簡單答謝過他們兩句便轉頭與他們告了別,他們叮囑我要千萬注意隱藏好自己的真實身份,因為一旦我離開了他們鄢國的國土,他們——包括那些鎮守於邊境的兵士——他們都無法再為我的安全提供哪怕是那麼一分一毫的保障。”
“我得靠著我自己的本事和運氣回到王庭。”這功夫耶律恆濟面上的神情瞧著好似比方才還要再多委屈上了三分,“是以,回到草原後的我精神甚至比在鄢國的那會還要差了。”
“我、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也不清楚我能去找誰——成大人和那些刺客既是父汗他派出來的,那王城我肯定是不敢再回去了,但除了王城,我好像也沒什麼別的地方可去。”
“雖說我額客的孃家也在王庭……但他們那只是區區一方的商賈之家,細論沒什麼勢力。”青年人說著說著又想哭了,他那嗓子裡不經意便要多上了些許哭腔,“我怕我貿然趕過去找他們,反倒又引起來了父汗的疑心,就沒敢去。”
“只拿著臨行前蕭公子他們給我的大黑斗篷把自己胡亂裹了,試圖先找個什麼人送我回王庭——至少也得先離開邊境的那片連個人影都瞅不見的草原。”
“然後呢?你找到人了?”耶律恆達不動聲色,其實他心中這會子已然對耶律恆濟的描述多信上了三分,只那面上卻照舊故意作出了那一派的將信將疑,“就在你過了咱們草原的邊境之後?”
“沒,哪那麼快——我那會都是走到快要把自己給渴死了,才僥倖碰上了個活人——這要是真有那麼順利,我就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了,大哥。”耶律恆濟應聲半嗔半怪地抱怨了一句,“阿濟只是不夠聰明,又不是喜歡在糞坑裡玩泥。”
“哈哈,那可不好說——我記得你年紀再小一些的那會,還真曾帶著老五他們去馬廄裡面偷著去玩過地上還沒來得及被下人們清理乾淨的馬糞。”耶律恆達聞言哂笑著輕嗤了一聲,這樣不著調的回憶令他原本故作緊繃了的面容不受控地微有些緩和。
青年人聽罷立馬哼哼著抱怨起面前的男人來:“你別光記著我這些招人笑話的出醜事啊,大哥,記點好的!”
“喔,那隻怕是要很難了。”耶律恆達循聲笑意愈深,甚至不經意多上了那麼幾分的開懷,“畢竟為兄記憶裡的阿濟,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所以,後來呢?後來你是在哪碰上的人,又是怎麼回的王庭?”
男人循循善誘式的丟擲了問題,這時間的耶律恆濟也似被他剛剛那玩笑一樣的話給逗得情緒略略鬆懈了些,嗓音聽著也比方才要稍平緩了點:“在石城外面的草地上,哥哥。”
“我是在那裡才僥倖碰上的活人的——那是個看起來很沉默寡言的大哥,他在城外地上支了個小茶棚臨時售賣些茶水,而他的本則彷彿是個往來倒賣羊皮的皮毛商人。”
“——他那天拉著好大一車的生羊皮,說是要把它們運送到別的地方進行曬皮和鞣製,我發現他那個用來拉貨的車子很大,且那個裝滿了羊皮的車廂裡又好似還能倒騰著整理出一點空隙,似乎很適合我來躲藏,就咬牙花了重金,央著他來捎我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