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八月二十日清晨,南桂城外,三里坡邊緣的土路上。灰白色的晨光貼著地平線鋪開,沒有什麼溫度,只是把夜的輪廓抹淡了一些,還留著灰藍的底色。路兩側的積雪在夜裡重新凍硬了,表層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裂縫像蛛網一樣在腳下蔓延。北風小了一些,但寒意沒有消退,那種冷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是從地面往上滲的,貼著鞋底,一寸一寸地吞著腳趾的溫度。
刺客演凌站在路中央偏北的位置,面對著南桂城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半乾的棉襖——不是他自己烤乾的,是在樹林裡靠著一棵老松樹硬捱了一夜,棉襖表面的冰層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他的右腿站著的時候微微外撇,膝蓋不敢完全伸直,腳踝上纏著的新繃帶有些鬆脫,在風中飄出一截灰白的布頭,像是某種無聲的旗語。他沒有帶刀。腰間空蕩蕩的,只有一根舊腰帶,磨得發亮,刀鞘被他自己留在湖州城了——冰齊雙昨晚託人送來的,是昨天夜裡他找到的,演凌沒有拒絕,但他今天出門前,他走到院牆根下,把那把刀靠在了門框上。不是忘了帶,是不想帶了。他說不清為什麼,只覺得今天拿著它,手會沉。
三公子運費業站在他對面大約七步遠的位置,腳踩在路邊一塊稍微乾爽些的土塊上。他今天沒有裹棉被,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絮。他的雙手插在袖子裡,肩膀微微弓著,不是冷,是習慣性鬆懈的站姿。公子田訓站在他右側後方,比運費業靠後半步,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站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等一條線標直。他把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屈著,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耀華興靠在更遠處的田埂斜坡上,蹲著,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睛半閉著,但她的耳朵是豎著的。葡萄姐妹站在她旁邊,寒春拉著林香的手,林香今天沒有縮脖子,她看著演凌,像在看一個已經見過很多次卻仍然不太明白的人。趙柳站在最高處的土坡上,短刀插在腰間,刀柄朝右,她的站姿沒有任何多餘的傾斜,風從她側面吹過,衣襬貼著小腿,沒有晃動。心氏不在人群裡。她坐在路旁一棵枯樹的橫枝上,腳懸空,鞋底沒有碰地,她的耳朵在動,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不是在看演凌,是在看遠處那條灰白色的地平線——那裡什麼都還沒亮透。
演凌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你們今天又來了。”
運費業說:“你來了,我們就來。”
演凌說:“我昨天說了,我不來了。”
運費業說:“你說了,但你來了。”
演凌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運費業說:“那你來幹什麼?”
演凌沒有回答,他看著運費業,又看了看公子田訓,看了看耀華興,看了看葡萄姐妹,看了看趙柳:“我就想問問,你們到底覺得我是什麼人?”
運費業沒有立刻回答:“你問這個幹什麼?”
演凌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你們罵了我那麼久,詩也寫了,架也打了,魚也咬了。我在你們眼裡,是不是就是一團廢物?”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沒有回聲。
運費業沒有被他帶起來:“我沒有覺得你是廢物。”
演凌愣住:“那你覺得我是什麼?”
運費業說:“我覺得你是一個走錯路的人。”
演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走錯路?我走錯路,是我自己想走的嗎?我從小沒有爹,跟著四叔長大,四叔告訴我只有當刺客才能活下去。我學的是殺人放火,我沒有學過別的。你讓我種地,誰會僱我?你讓我做工,誰會要我?你讓我當木匠,我連工具都沒有。你們罵我壞,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不是想壞,我是隻能壞。”他的胸口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又濃又急。
公子田訓開口了:“你說得對,你沒有選擇。但結果不會管你有沒有選擇。”
演凌看著他:“什麼意思?”
公子田訓說:“意思就是,你想不想當壞人,和你當了壞人之後造成的後果,是兩件不同的事。林長官死了,死在我面前。你不想殺他,但你殺了。你的手上有血,你的刀插在他胸口。你覺得‘想不想’還重要嗎?”
演凌的手在發抖,他攥緊拳頭又鬆開:“那我能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運費業說:“你可以停。”
演凌說:“停?我停了,我過去做過的那些事就能當沒發生過?”
運費業說:“不能。但你可以不再做新的。”
演凌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凍得發紅的手。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是他自己都記不清來歷的舊傷:“你們憑什麼覺得我能停?我從來沒有停過。”
耀華興的聲音從田埂那邊傳來:“你停過。”演凌轉頭看她。耀華興沒有站起來:“你昨天晚上靠在那棵柳樹上的時候,你停了。你沒有衝上來,你沒有拔刀,你沒有罵人。你只是坐著。那就是停。”
演凌站在路中央,久久沒有說話。風把地上的細雪吹起來,在路邊打著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飛蟲。林香從寒春身後探出腦袋,看著演凌,她等了一會兒,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想做好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