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言忽又省悟道:“先時我只道崇恩見何尊明並無過錯,不能輕易貶黜,他又忠心護主,得帝室信重,便將其調至都宣撫使司,明升暗降,加以管束,卻不使其掌兵。如今想來,只怕何尊明早已為崇恩所用了。”
崔言側頭看向陳封,只見陳封不動聲色,安坐不語。又去看裴緒,只見裴緒亦是面色如常,坦然自若。便知裴緒早已知曉陳封謀劃,只怕也是出謀劃策之人,不由得心中暗歎。遂又道:“那時我等皆未細想崇恩是如何無聲無息進入大內,只道崇恩擁重兵圍住大內,便要硬闖也是輕而易舉之事,誰能阻攔?然崇恩率兵入宮卻是悄無聲息,宮人竟無知無覺。如今想來,那必是宮內有人接應了。此人想必便是何尊明瞭。”
陳封仍是不語。崔言苦笑道:“只惜我早未想到,聖上也一時不察,竟鑄此大錯。那紀清也是顢頇,竟輕易將大事敗露。唉,天意如此,人亦何為。”
陳封輕笑一聲道:“默之是鄭室忠臣,卻也不必定要取陳某性命方才罷休。默之恕我直言,你便早想到又能如何?當今便早知曉又能如何?滿朝武將哪一個敢拂我之意?敢逆我行事?天下百姓歸心於我,滿城兵將皆是我舊屬,宮廷內侍亦依附於我,誰能動我分毫?默之,大事已定,勿做困獸之鬥。”
崔言頹然道:“勝敗早已分定,千算萬算不過徒勞而已。只望崇恩莫忘了先前應我之事。”
陳封道:“原來默之還記得,我還道默之早已忘了。到了今時今日,還有人心心念念要保住鄭室江山,卻不是痴人說夢?鄭室氣數已盡,便是神仙也難救了。當今聰明過人,便露些破綻與我,異日以失德之名安然退位,我自然保其性命。他雖擔了亡國之君的罵名,卻能富貴一世,豈不快哉?但他若執意不肯退位,或竟妄想百姓念其仁德,那我便想保他性命只怕也不可得了。”
陳封目視崔言,徐徐說道:“如今時機尚未成熟,我便與默之說明此事,只望默之莫要與當今提及。當今若知事敗,只怕又不知想出什麼法子與我爭鬥。到了那時,我便想手下留情,也是難矣。”
“昔年有成濟願為晉室揹負弒君之名,雖禍不旋踵,卻有大功於晉。倘若被逼無奈,我麾下卻也不缺這等樣人。”
進入八月,天已漸涼,秋意四起,卻仍無一絲雨。其時鄭國各地已有百姓斷炊,流民蜂起,各郡府奏疏每日如雪片般送到政事堂。政事堂上至袁宋二相,下到中書舍人,個個焦頭爛額,寢食俱廢。
自七月底天下各州縣便已開設粥棚,賑濟災民。御史臺與戶部也已派出人手巡查,只為防範墨吏貪贓,草菅人命。然每日卻仍有百姓餓死。災民不能苟活,遂逃難乞食,但中原各郡皆遭災,哪有餘糧施捨,災民走出百十里,仍難尋果腹之食。以致中原大地饑民遍地,餓殍遍野。
蜀地四郡無災,但有秦嶺、大巴山阻隔,又有官軍把守通道,永興、秦鳳災民不能進入蜀地。淮南也無災,便有許多應天、徐州饑民越過淮水,逃到楚國地界去。鄭國官軍也無奈,因無許多糧米賑濟,便也不阻災民越界,任由百姓去逃生。至於逃到楚地的百姓是死是活,卻也管不得那許多了。
也有被逼上絕路,鋌而走險的。百十人聚在一處,膽氣驟升,便打砸商鋪,搶奪大戶。更有人登高一呼,響應者眾,便去圍堵衙門,搶州佔縣。因此到了八月,鄭國官府每設一處粥棚,便要有官兵守護方可。各處州縣衙門,也要有官兵駐守方保無事。
一時之間,鄭國民間怨聲載道,盜賊群起,官民皆亂作一團。眾口皆指少帝無道,以致天降災禍。
七日之後,是八月初九。雖已入秋,政事堂內卻無一絲涼意。申時後,日頭偏西,院內才涼下來,屋裡卻仍是一團燥熱。已到了下值之時,但這些時日極忙,每日都要忙到掌燈時分方能稍稍鬆口氣,因此政事堂內眾官吏皆無下值之意。
北屋內,陳封、崔言、裴緒才見過官員,正要再喚人進屋,卻見程備急匆匆推門而入。
程備掩上門,回過身團團施了一禮,也不多話,便快步行至陳封面前,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與陳封。
那是一卷絲絹。崔言見了,已是變了顏色。裴緒卻錯開眼,只作未見。
陳封接過,展開來看。仍是王字,卻是楷書,筆勢端肅拘謹,卻又多收筆散亂,有失章法。上寫道:
君臣之殊,尊卑至重。朕承祖宗大業,欲致天下於太平,撫百姓以安寧。奈何奸臣弄權,竊攝朝綱,結黨營私,排斥忠良。朕每思及,無不痛心疾首。
朕雖居九重,意旨難出紫宸,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忠臣良將,望卿念君臣之義,社稷之重,召集忠勇之士,共抗國賊。還朕祖宗基業,朝綱清明。
事若有成,朕必不吝封賞,以彰卿之功勳。若事有不測,亦當捐軀以死社稷,不負祖宗之靈。卿其勉之。
此敕。
左首鈐著“鄭國皇帝之寶”六字腥紅印璽,又有一枚暗紅指模。陳封微微冷笑,料是少帝血手印,卻不言語,只將詔書一甩,甩到左手邊崔言身上。
崔言手指顫抖,窸窸窣窣張開絲絹,凝神看去。立時便覺血氣上湧,一陣頭暈目眩,絲絹幾從手中掉落。崔言一手扶住額頭,一手捏住絲絹,向程備道:“哪裡來的?”
程備微一躬身,道:“稟崔相公,自是有人出首送來的。”
崔言道:“可是何勝?紀無極糊塗,怎的聖上也如此糊塗?竟然白紙黑字落在人手上,天下間哪有如此奪權的?”
程備已在崔言對面,裴緒下首坐了,笑道:“聖上所託非人,紀清不過無用書生而已。若有崔相公為聖上出謀劃策,只怕當真能奪了權來。只惜崔相公一心國事,再無暇為聖上獻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