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裡面待了好幾個晚上,翻來翻去全是空架子,偶爾有幾本大概是你看不上的舊賬本,裡面記得都是幾百年爛賬。我當時就想,這人是不是屬蝗蟲的?過境之後連草根都不剩。你還問我查沒查——我拿什麼查?對著空書架冥想嗎?”愷撒的聲調越說越高,最後已經完全放棄了形象管理,抬手往夏楠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精準,剛好能把咖啡拍出杯沿濺到夏楠袖口上。
夏楠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咖啡濺溼的袖口,又抬頭看了看愷撒臉上那副“今天終於逮到機會了”的表情,然後很沒骨氣地笑出了聲。
“.......那確實是我不對。當時搬得急,忘了給你留幾本。還有啊,話可不能亂說,是老唐搬的......”
“那不還是你指示的嗎!急?你那是急嗎?你那是清倉!”愷撒一把搶過他手裡那半杯咖啡,也不嫌棄,仰頭一口喝乾,然後把空杯子往矮几上重重一擱。
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是給這段控訴畫了個句號,“你知不知道我後來還專門派人去問你,問那些資料還在不在,你當時怎麼說的——‘哦,好像是有這回事,記不太清了。’我以為是小事,你記不清。結果我今天一問,你倒是全想起來了。”
“那可能我確實也有點問題吧......”夏楠把濺了咖啡的袖口翻過來,象徵性地擦了擦,臉上的心虛和賠笑以一種極其不誠懇的方式混合在一起,“但你想想,你堂堂加圖索家家主,坐擁半個羅馬的不動產,手指縫裡漏點零花錢都能把卡塞爾買下來——肯定不會在意那些小東西對不對?幾本舊書嘛,放你那兒也是落灰,放我那兒好歹還能發揮餘熱。”
愷撒的嘴角抽了一下。“小東西?我加圖索家幾百年攢下來的鍊金術文獻、血統譜系、洗禮儀式記錄——你管這叫小東西?那些東西隨便拿一頁出去都能讓外面的混血種家族打破頭!”
“拿了就拿了嘛。”夏楠攤攤手,臉上的心虛已經稀釋到了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濃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欠揍的理所當然,“你看啊,不破不立。那些老古董你留著也是留著,天天翻來翻去能翻出什麼花來?我把它們全清走了,你才有機會重新開始對不對?想想看,要不是我把你家藏館搬空了,你能像現在這樣自己查、自己翻、自己從頭把整個家族的底牌摸一遍?這叫居安思危——不對,叫破而後立。你應該謝我。”
“謝你?”愷撒差點被這邏輯氣笑了,“你把我家幾百年的藏館搬成空殼,我還得感謝你?”
“不客氣。”夏楠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被愷撒喝乾了,於是很自然地放下,翹起二郎腿晃了晃,表情裡寫著四個大字——你能拿我怎麼樣。
愷撒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可能又多跳了幾下。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正要開口,夏楠已經提前舉起雙手重新投降。
“行行行,我的錯我的錯。這不是來賠罪了嘛。”他放下手,收起臉上那股欠揍的笑,但翹著的二郎腿還晃著,那股心虛勁兒還沒完全散乾淨,“你看,我這次來羅馬,專程來找你,空著手來的——不對,帶了誠意來的。”他乾咳兩聲,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往前傾了傾身子,嘴角那個弧度從賠笑慢慢變成了一個更平和的、帶著幾分認真的笑。
“說正事。我那邊有個傢伙,最近終於下定決心去面對自己的過去了。洗禮這東西你懂的,本質上就是把被藏起來的那部分自己重新挖出來。然後正好我想起來——你這邊也有差不多的情況。一樣的洗禮,一樣的封印,一樣的被壓著的血統。多一個也不會麻煩老唐多少,反正他那邊的鍊金矩陣都已經搭好了。所以我就想,趁這個機會——愷撒,要不要我幫你把血脈解封了?真正的你——龍王之子,唯一的二代種。你不想看看自己應該有的樣子嗎?”
愷撒靠在沙發裡,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夏楠說完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臺伯河的波光依舊在緩緩移動,會客廳角落裡那臺老式座鐘的鐘擺來回搖了幾個節拍,他伸手把矮几上那隻空咖啡杯拿起來,在指間緩緩轉了半圈。
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來,抬頭看著夏楠,嘴角那個弧度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個戰士在接到一份他等了很多年的挑戰時才會露出的、毫不猶豫的篤定。
“你覺得我會猶豫?”他說,語氣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剛剛從夏楠臉上讀出來的判斷。
夏楠靠在沙發裡,翹著二郎腿晃了晃,沒有否認。愷撒輕輕地、帶著幾分傲然的笑了一聲。那不是虛張聲勢的傲慢,而是一個從來都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在面對一份本該讓他恐懼的邀請時,完全不需要花時間去權衡的坦然。“你剛才鋪墊了那麼久——賠罪、互懟、扯什麼居安思危——你是怕我不答應。怕我覺得這個提議是對我母親的冒犯,怕我生氣,怕我猶豫。你怕我想太久,把這件事想複雜了。”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夏楠。陽光從窗外打進來,在他金髮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明亮的邊緣。
窗外是羅馬午後的天際線,臺伯河對岸的古建築群在陽光下沉靜而莊嚴。這裡是加圖索家的根基,是他從弗羅斯特手裡接過來的責任,是他每天籤不完的檔案和批不完的提案。但此刻他看著那些屋頂,想的不是檔案,不是家族,不是責任。
“我確實在意。”他說,語調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反覆翻檢過之後才放出來的,“我是古爾薇格的兒子。這個身份比任何血統都重要。但古爾薇格的兒子,不應該是一個不敢面對自己的人。我母親給了我生命,不是為了讓我把它藏起來——是為了讓我活成她希望我成為的樣子。而她希望我成為的,從來不是一個連自己的血統都不敢正視的懦夫。”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轉過身,重新看向夏楠。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份平靜底下,是一種不需要任何外力支撐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自信。
“不敢去面對的話,我就不是愷撒·加圖索了。從我進卡塞爾開始,我就從來沒在任何挑戰面前退過。爆血是,弗羅斯特是,接手這個家族也是——這件事,也一樣。所以你的問題不需要問。我答應。不是因為我想看自己‘應該有的樣子’——是因為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定義我應該是什麼樣。真正的我——不管解封之後是什麼,龍王之子也好,別的什麼也好——那都是我自己。我愷撒·加圖索,從來不是那種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