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門被推開時，夏楠正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半杯不知道從哪個櫃子裡自己翻出來的咖啡。他抬頭看見愷撒站在門口，那種筆挺的站姿，那種矜持而剋制的頷首，那種從髮梢到鞋尖都在宣告“我是加圖索家主”的姿態——然後他翻了個白眼。
“別端你那臭架子了。咱會長真是不得了啊，當了家主之後連老同學都看不上了是不是？”
愷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抬手朝帕西做了個手勢。帕西微微躬身，退出去時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會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安靜了幾秒。然後愷撒扯開領帶，往沙發扶手上一扔，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夏楠身邊，抬起胳膊彎一把錮住夏楠的脖子，力道精準，既不會真的讓他喘不過氣，也絕對掙不開。
“你小子來這兒幹什麼？我可聽說你最近忙得不行啊。”他把“忙”字咬得很重，嘴角那個弧度介於嘲諷和親暱之間，“外層尼伯龍根，對映過濾層，手術，開會——日程表排得比我還滿，怎麼有空來羅馬？”
“那這方面還是不如咱們加圖索家主。”夏楠被他的胳膊錮著脖子，巋然不動，依舊端著那半杯咖啡，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小人物當然得忙啊，哪像高高在上的加圖索家主，每天籤簽字吹吹海風就成。你剛才那幾摞檔案是不是堆得比你人都高？我進來的時候路過你辦公室，帕西不讓我進去，是不是怕我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比如你趴桌上補覺的樣子？”
“我那是在思考。”
“思考需要打鼾嗎。”
“誰打鼾了。”愷撒鬆開他的脖子，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咖啡杯，也不嫌棄，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裡，翹起二郎腿。
兩個人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就像還在卡塞爾時擠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互懟累了之後會有的那種沉默——誰也不覺得尷尬，誰也不急著打破。
但愷撒畢竟是愷撒。他把咖啡杯擱在矮几上，偏頭看著夏楠，臉上的表情從放鬆切換成了另一種更剋制的認真——不是端架子，是一個當了家主的人在處理正事之前必須確認清楚的問題。
“說真的，你這次來是以什麼身份？尼伯龍根計劃的監督？聯合組織的代表？還是別的什麼——我得提前準備好措辭。”
夏楠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從愷撒手裡拿回來，放在矮几上，然後靠進沙發裡，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偏頭看著愷撒。那個目光很平，但愷撒認識他太久，知道那種平靜底下通常藏著某種不太容易被拒絕的東西。
“硬要說的話，算私事吧。”
愷撒沒有說話。他看著夏楠，等著那句“私事”的下文，但夏楠沒有立刻接下去，而是靠在沙發裡，微微歪著頭，用那種像是在看一幅很久沒翻過的舊照片的目光看著他。
“愷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愷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夏楠把咖啡杯擱在矮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的語氣不重，不像是在批評，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但很久沒人提起的事實。
“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你那架勢擺得比閱兵還標準。領帶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扣得一絲不苟，連看我的第一眼都在計算——這人今天是來幹嘛的，我該用什麼身份接他......愷撒，你以前不這樣。”
“以前你管他是誰，先懟兩句再說。以前你在卡塞爾的時候，昂熱你都敢頂，弗羅斯特你都敢拍桌子，我推門進你宿舍你連頭都不抬，來一句‘自己找地方坐’。現在你當了家主，做得很好。你桌上那些檔案我瞥了一眼，批得比誰都細。但你在門口的時候那個站姿，讓我想起的不是你——是弗羅斯特。”
愷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反駁，但最終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你以前也不這樣。”他靠在沙發裡，偏頭看著夏楠，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會客廳暖黃色的燈光，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認識了很多年的人才配用的直白。
“以前的夏楠——怎麼說呢，更混一點。推門就進，進門就懟，懟完就躺我沙發上蹭咖啡喝。現在你推門之前還會讓帕西通報，進來說話之前還會先鋪墊。你以前不鋪墊的，有什麼說什麼，說完不管對方接不接得住。”他把目光從夏楠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的咖啡上，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
“曾經的你是巴別塔的領袖，全體學生的偶像。如今你是即將帶全人類過黃昏的——神。你知不知道外面有人這麼叫你。我不這麼叫，我知道你現在肩上扛的東西，比這棟樓還重。所以你變了，正常。我也變了，也正常。路明非變了，你離開以後他就像是變了個人，靠譜的讓人瞠目結舌。楚子航變了，那傢伙甚至變得會談戀愛......該死的，我以為他被奪舍了知道麼？”
愷撒輕笑了一聲，目光中的懷念不加隱藏，“大家都會變啊，沒什麼不好的......”
“......就是有時候——”他停了一下，把咖啡杯重新端起來，也不管涼不涼，喝了一口，“——有時候還挺想以前那種日子的。推開宿舍門就能罵你兩句，不用先想措辭。”
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會客廳窗外是羅馬午後的陽光，臺伯河在遠處安靜地閃著碎金般的光。
走廊裡帕西的腳步聲遠去了，整棟樓都像是被這份沉默輕輕按住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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