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長矛收起來,朝康斯坦丁招了招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康斯坦丁從礁石上跳下來跟上去之前還回頭看了她和貝希摩斯一眼,那雙安靜的眼睛裡沒有敵意,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下次別這樣了。
下一個碎片浮上來的時候,她的心裡忽然一緊。
貝希摩斯——那頭體型比她小很多的海洋生物形態的幼龍——正在她身邊繞圈遊動,尾鰭甩得飛快,攪得周圍的磷光都散了。他的龍軀比起龍,更像是某種靈活的海洋生物,鱗片是淺藍色,邊緣帶著一圈銀白色的熒光,在深海里遊動的時候像一顆過於活潑的流星。
他圍著她遊了一圈又一圈,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今天去陸地上看到了什麼——人類新修的那個港口,晚上整條海岸線都是燈,特別亮。他說姐姐我下次帶你去看看,那個港口的燈比海底所有的夜光水母加起來都好看。她當時正趴在海底的細沙上,半眯著眼,打了個哈欠,用尾鰭輕輕拍了他一下,說別吵,我在消化。
他撇撇嘴遊開了,但沒過多久又回來了,叼著一隻剛撈上來的魷魚放在她嘴邊,說她剛生吞了好幾噸魚群怎麼還在消化——她張嘴把魷魚吞了,懶得理他。這種畫面太多太多,多到隨便翻一段出來都是同樣的構圖:她在海底趴著,他在旁邊晃悠,絮絮叨叨地說著各種她不太感興趣但他自己興致勃勃的話題。
但偶爾他也會安靜下來。
比如他去陸地上撒歡被揍了之後——起因是他又偷偷跑到陸地邊緣的草原上打滾,那片草地是夏彌喜歡躺著看雲的地方。
夏彌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地盤被一個海洋生物滾得亂七八糟有失體面,於是出手教訓了他一下——也不算真打,就是甩了幾道沙塵暴把他卷得暈頭轉向。但芬裡厄不知道前因後果,他只看到自家妹妹在朝一頭鯨魚扔沙子,以為夏彌被欺負了,於是毫不猶豫地衝上來補了一頓認真的。
芬裡厄是大地與山之王,對領地的守護近乎偏執,更別說牽扯到他妹妹——哪怕只是誤會,他也絕不允許任何外來者讓夏彌皺一下眉頭。
貝希摩斯每次被揍完都會老老實實地回來,趴在她身邊,用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團,鱗片上還沾著沒抖乾淨的草屑和沙子,嘟囔著說下次再也不去了——“我就滾了兩圈,她就開始扔沙子,然後那個大個子就衝過來了,他們不講道理!”過幾天又去了。她覺得他大概這輩子都改不了這個毛病。
不是所有龍王都像他們這樣相處。天空與風之王的兄弟倆就從不參與這些。在屈指可數的幾次龍王會議中,她遠遠地看過那對兄弟——傲慢,沉默,站在風暴的中心,眼神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一個都沒看。
他們和其他龍王都不熟,也不想熟。她不喜歡他們,那雙眼睛裡沒有同伴的溫度,只有算計和等待。或許那時候她的直覺比她自己以為的更敏銳。
然後碎片開始加速。顏色從深海的灰藍變成了戰火的金紅。白王隕落之後,黑王的統治進入了最黑暗的時期。
而路鳴澤——那時候他還不是路鳴澤,他就是那個站在所有龍王面前、平靜地說出那個所有人都不敢想的詞的至尊。
於是反叛掀起了。
天空與風之王是主謀者,是主戰派,是最先響應的人。大地與山之王和青銅與火之王是被召集過來的。而她——利維坦——和她的弟弟貝希摩斯,是四大君王中唯一真正追隨路鳴澤的。
那場戰鬥的畫面太碎,碎到她很難抓住完整的敘事。只是一些極高密度的瞬間——貝希摩斯在她側翼為她擋下黑王的一次攻擊,鱗片碎了大片,血把海水染成暗藍。
芬裡厄和夏彌並肩站在陸地的邊界,把所有企圖跨過海岸線的龍族亞種全部攔住。諾頓和康斯坦丁在戰場另一側,康斯坦丁的火焰燒穿了好幾個陣線,諾頓的青銅鍊金矩陣在後方不停地修整防線。路鳴澤站在戰場中心,手裡那柄劍的光芒比任何火焰都更刺眼。
然後天空與風之王背叛了。
麥卡倫兄弟在戰局最膠著的時候撤走了自己的全部兵力,所有追隨他們的風龍亞種同時從側翼消失,把整條龍王聯軍的陣線撕出了一道無法填補的缺口。
他們妄圖獨自竊取勝利的果實,在黑王和路鳴澤兩敗俱傷之後坐收漁利。但事實是,黑王被擊退了——幾乎死亡,但沒有死透。
路鳴澤的劍折了,芬裡厄和夏彌在陸地邊界上扛到了最後一刻,諾頓和康斯坦丁的防線全毀。而天空與風之王兄弟除了損失最小之外,並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好處。除了所有人都兩敗俱傷。
然後碎片變得模糊——她受了重傷,意識正在從身體深處流失。
她能感覺到海水在退潮,能感覺到大地在震動,能感覺到戰場上的喧譁正在慢慢遠去。然後她看到了貝希摩斯——他的臉在她模糊的視野裡佔據了全部畫面。
他的鱗片碎了大半,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但他沒有哭,沒有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睛裡只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篤定。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在對一個神明發誓。
“姐姐,我會用我的一切,換取你最後的倖存。”
她聽到自己在喊他的名字,但聲音傳不到他耳朵裡,因為畫面已經開始碎裂了。霧從海面上升起來,所有畫面都在霧裡漸漸溶解,只剩下貝希摩斯最後那雙眼睛——那是她作為利維坦的最後一段記憶,也是她失去他的那個瞬間。
她站在一片沒有邊際的水域上,腳下是靜止的海,霧裡有人在叫她——不是芬裡厄,不是老唐,是貝希摩斯。他的聲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不是少年人的沙啞,而是一個成年男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喚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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