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一塊骨骼、每一片鱗片、每一條在深海中緩慢遊動時慣於感知洋流變化的神經末梢,全都記得——記得這片海洋裡曾經有一條比她小很多的鯨,尾鰭會攪散磷光,鱗片在深海中劃出一道過於活潑的流星般的軌跡,圍著她一圈又一圈地遊,不停地說著那些她當時以為永遠不會停的話。
現在它們都在喊他。她的血在喊他,她的骨骼在喊他,她手背上每一片新生的鱗片都在喊他。可這片海已經空了。
她張開嘴,想喊出那個名字,但這一次沒有聲音。悲傷太大了,大得像整片大西洋的水壓同時壓在她胸口。她喘不過氣,胸腔裡有一股被壓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正在瘋狂地衝撞,找不到出口,無處宣洩,只能在她的身體裡四處肆虐。
它撞向她的骨骼,撞向她的心臟,撞向她靈魂深處那根曾經和貝希摩斯共振、此刻卻空蕩蕩地懸在海底的弦。絃斷了,剩下的只有持續不斷的迴響,每一次迴響都是一聲低沉的、從最深的黑暗裡傳來的海嘯。
元素流在她周圍重新開始旋轉。不是之前那種隨著血脈覺醒自然形成的輕盈漩渦——是狂亂的、失控的、帶著濃郁悲傷的暴風。純粹的水元素從空氣中被剝離出來,從工作室每一處縫隙裡滲出來,從她的鱗片表面蒸騰出來,在她身周匯聚成一條條劇烈旋轉的水帶。
這些水帶在共鳴,在顫抖,在用她無法說出口的悲傷發出一聲又一聲低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嗚鳴。她的瞳孔劇烈地閃爍,暗藍色的光芒從澄澈變成了灼目,像海底火山在即將噴發前透過海水的光。
整個工作室的空氣都在這一刻變重了,所有監測裝置的警報同時響起,但老唐沒有去看那些閃爍的紅燈——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周身那些旋轉的水帶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張。
然後領域張開了。
不是她的意志在控制,是她的悲傷在控制。那是她身為海洋與水之王的權柄——連結整片海洋,感知每一道洋流的溫度與流向,調動每一顆水元素為之起舞,為之共鳴。
此刻這份權柄被無盡的悲傷裹挾著,從她身上猛地擴散出去,越過工作室的金屬牆壁,越過工程區的地熱鑽井塔,越過冰島海岸線上那座白色塔身紅色塔頂的燈塔,一路向北,穿過了整片挪威海和格陵蘭海,穿過了丹麥海峽冰冷的海水,穿過了拉布拉多海,穿過了北大西洋所有她曾經和貝希摩斯一起巡遊過的海域。
整片海洋在這一刻都聽到了她的聲音——不是語言,是一聲被壓了很多年終於從心底最深處衝出來的悲鳴。北極的冰架在顫抖,格陵蘭的冰蓋邊緣碎裂出幾道細密的裂紋,北大西洋的洋流在瞬間被擾動,幾道原本平行的暖流和寒流在她的領域衝擊下驟然交匯,在海面上炸起一排排毫無徵兆的巨浪。
冰島海岸線上的潮汐監測站在同一秒內全部亮起紅色警報,幾艘正在挪威海作業的遠洋漁船同時感受到了船底的異常波動,可當他們驚恐地檢查裝置時,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那聲悲鳴在傳到他們耳中之前就被海水的深度過濾成了次聲波,只留下一種莫名其妙的、從心底湧起的傷感。
(明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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