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把最後半袋薯片分了。路明非把空袋子揉成一團塞進揹包側兜，拍了拍手上的鹽粒，抬頭看了眼頭頂那輪亮得不真實的月亮。
希臘山區的夜風從山脊線方向灌下來，帶著松針和花崗岩粉末的氣味。
任務已經結束了——和之前預料的一樣，連熱身都算不上。
幾頭亞種的屍體橫在碎石地上，傷口還在冒著一縷縷極淡的白煙。被劫的合金板散落在礦車軌道旁，邊角被啃得坑坑窪窪，但主體結構還能用。按照流程，他們現在該做的是通知當地家族來回收物資，然後打道回府。
但楚子航沒有馬上行動——他總是習慣於檢查......當然，標準可能稍有不同，不然也不會在檔案裡樓下那二十幾樁“偉業”了。
他蹲在最大那頭亞種的屍體旁，用刀尖輕輕撥開它脖頸處碎裂的鱗片。月光下，鱗片內側的皮膚上有一圈一圈極細的紋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褶皺。
排列得太規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烙上去的。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刀尖沿著紋路極輕地劃了一下。那些紋路在月光裡閃了一下，像是有一條極細的光從刀尖劃過的地方游過去，然後迅速暗下去。
“不對勁。”他說。
路明非剛把揹包背好，聽見這三個字又重新把包放了下來。他走到楚子航身後，半蹲下去看，只看到一排排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細紋，像是亞種皮膚上長了層會反光的深層苔蘚。
“這什麼東西？龍類亞種鱗片下面還帶這種皮膚的？”
“鍊金迴路，你應該不陌生。”楚子航沒有抬頭，“不是它自己長的，是後來被刻上去的。紋路走向有老唐的風格，但更粗糲。像是模仿品。”他轉頭看向愷撒。愷撒正站在採石場邊緣，手背上的淡金色鱗片還沒完全收回去，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明滅。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該死的——我也感知到了。”愷撒說，“這些紋路和剛才戰鬥時它們身上的元素波動對不上。它們體內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了這些痕跡。”他頓了頓，轉身看向採石場深處那個幽暗的豎井，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這些亞種不是自己來啃合金的，它們是在被某種東西驅使著採集這些材料。而且那個方向——”他抬起手，指向豎井，“風在往裡面流。不是自然風。是有什麼東西在吸。”
路明非忽然想起剛才戰鬥中閃過的那頭從碎石堆後面撲出來的亞種。那頭亞種的攻擊有一下明顯不是衝他來的，而是試圖從他身側穿過去，只是被他堵住了才回頭反擊。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走位太騷把亞種逼急了。現在想想，那幾頭亞種被楚子航的君焰趕出來之後，逃竄的方向全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個豎井。
“我剛才還在想那幾頭是不是慌不擇路。”他說，“嘖，原來有目的？它們是想衝回井裡，把合金殘渣送下去。”
楚子航站起來，把刀入鞘，走向豎井。那是採石場廢棄前用來做礦料垂直運輸的通道，井口被幾塊變形了的鐵製蓋板半遮著，黑洞洞的，往下什麼也看不見。
愷撒跟著他走到井口旁，手背上的鱗片在靠近的瞬間全數豎了起來。他退後半步，掌心暗暗聚起一道風壓，低聲道：“下面有東西。在很深的地方。剛剛那一瞬間，它把流進去的風全吸走了。現在又斷了。”
三人對視一眼，沒有誰提出就此返回——這也是意料之中，不然當初也不會三個傻逼帶著點裝備就敢去源氏重工闖一闖。
梯子盡頭是一小段橫向的巖洞。洞壁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帶熒光的菌絲，泛出極微弱的青白色冷光。洞底有一片被硬生生刨出來的平臺，平臺上堆著一小堆發著暗光的鍊金合金碎渣。
周圍的地面和洞壁上也佈滿了和亞種皮膚上相似的紋路。只是這裡的紋路更密集，完整，從平臺邊緣沿著洞壁蔓延到洞穴頂部，相互勾連，組成了一幅半成形的矩陣。矩陣的中央，正對著那口豎井的底部。
路明非蹲下來，撿起一小塊合金碎渣。碎渣很輕，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被人抽空了裡面的某種東西。他抬頭看洞壁上的矩陣。所有線條都暗著，只有角落裡幾段紋路還在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餘暉，像一爐已經燒盡但灰燼深處仍有餘溫的炭。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這裡很靜，靜得不正常。整個洞窟裡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和鞋底碾過碎渣的沙沙聲。這種靜不是廢棄礦井裡那種死寂，而是某種訊號剛剛遠去、餘波尚未完全散盡時留下的空。
他握著那塊碎渣，問：“這地方是不是剛剛才停下來？”
“停下來的時間不長。”楚子航走到矩陣前，用刀尖輕輕碰了碰其中幾段紋路，“這些紋路還有餘溫。不是物理溫度——是元素層面上的殘餘活性。它們剛剛完成過一次供能。或者說，完成過一次傳遞。”他停頓了一下，刀尖在紋路之間遊走，“這套矩陣不像是獨立運作的。按照鍊金基礎理論，它應該只是一張大網上的一個點——就像尼伯龍根計劃那樣。它在這裡接收，再往更深處傳。傳到哪裡不知道。”
路明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後退了兩步，把整個矩陣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它們的結構確實和尼伯龍根計劃的元素導引管道有幾分相似。
愷撒站在洞窟角落，沒有參與討論。他盯著洞壁上一處固定錨位，冰藍色的眼睛慢慢眯起來。他抬手，用指尖拂開那上面覆蓋的一小片菌絲，露出了一塊極小的金屬銘牌。銘牌已經鏽得快爛了，上面幾個字母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個半形徽記。他盯著那個徽記，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然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他把手從銘牌上收回來，緩緩站直身體，冰藍色的眼睛在青白色的冷光裡顯得格外暗沉。
“夥計們，你們的猜測大概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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