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被切成了兩種節奏。
冰海之下,夏楠獨自駐留在那道裂縫邊緣。沒有人知道他能撐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枚黑色尖晶石被他安放在海床上,灰白色的薄光像一盞不肯熄滅的舊燈,維持著一個極小的、勉強容身的區域。他每天會固定巡查裂縫周圍的元素流變化,記錄繭的沉寂深度,把資料透過加密頻道傳回工程區。
說是“每天”,其實在這片深海之下早已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他靠體內的元素週期估算時間,靠岩層應力的細微變化判斷潮汐,靠裂縫深處那點暗紅色明滅的次數來確認自己還清醒。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經過。連海水都像是死的,不流動,不翻湧,只是沉默地壓在他周圍,像一顆被水填滿的、沒有出口的囚籠。
他偶爾會坐在裂縫邊緣那塊平坦的巖面上,把黑色尖晶石擱在膝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枚石頭的光很薄,薄到照亮不了周圍一臂的距離。
在這個範圍之外,是純粹的黑暗和沉默。
他一個人坐在這裡,頭頂是幾千米的海水,腳下是沉睡中的至尊,背後是空曠到令人窒息的海床,前方是那顆隨時可能重新翻湧的暗紅色光。他像是站在世界的盡頭,或者世界的起點。
時間久了,他會想起一些不太相干的事。想起第一次見到蠢龍的時候他被鎖在月臺的模樣,想起午後和夏彌一起討論龍族歷史的時光,想起諾諾靠在窗邊翹著二郎腿晃腳丫的樣子,想起繪梨衣把紙風車插在他口袋裡時那雙不說話的眼睛。
他把這些畫面一遍一遍地翻出來看,像在翻一本已經翻舊了的相簿。
翻完一遍,再翻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重新走到裂縫前,把黑色尖晶石往前推半寸,確認暗紅色還在沉寂,再坐回去。如此反覆。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自己說話。
他的世界安靜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深眠,在世界的邊緣守望著虛無。
......
海面之上,路明非和路鳴澤第二天就出發了。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丹麥海峽。隨行的只有一艘改裝過的深潛器和老唐連夜趕製的兩枚截斷錨。路明非負責在深潛器外操作錨點定位,路鳴澤負責感知管道內的元素流向。兩人配合生疏但意外高效,老唐在監測站全程盯著資料,直到那兩個錨點同時完成釋放。
丹麥海峽的主幹管道被攔腰截斷,元素流速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內驟降了將近四成。訊息傳回工程區的時候,老唐在進度表上畫了一個勾,然後轉向下一個目標。但他畫完那個勾之後,手指在冰海區域那條暗紅色曲線上停了一拍。那條曲線很低,很平,沒有波動。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低頭工作。
與此同時,愷撒和楚子航分頭清剿北歐沿岸的殘餘舊座標。
愷撒帶著加圖索家調來的兩支執行小隊,在挪威海沿岸的凍土帶上掃掉了最後幾處還在微弱供能的舊點。風元素感知讓他在極地惡劣天氣中行動自如,而他手背上那些淡金色鱗片在連續戰鬥中已經能收放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有一次任務結束得早,他獨自坐在凍土帶邊緣的一塊岩石上,海風從北冰洋方向灌過來。他沒有看海,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淡金色的鱗片。
然後他抬起頭,朝北方海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天光和無邊無際的冰海。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風衣領子攏了攏,轉身朝集合點走去。
楚子航則在芬蘭北部的針葉林帶獨自行動了兩天,搗毀了兩處藏在凍湖底部的舊矩陣。君焰在極寒中的穩定性出乎所有人預料,他甚至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中把刀鋒溫度控制在只燒穿矩陣核心、不引燃周圍凍土的程度。
任務結束後他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把刀橫在膝上,盯著湖面結冰的裂痕看了很久。蘇茜的名字在嘴邊轉了一圈,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等這事結束,帶她來這裡看極光。
然後他把刀收回刀袋,起身朝下一個座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