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北部海面的監測站裡，老唐已經連續站了四個小時。
監測站是一座半潛式的海上平臺，外表看起來像一艘被固定在原地的舊科考船，實際上整艘船體內部塞滿了元素監測裝置和遠端通訊陣列。
甲板上方架著三組相控陣元素雷達，船底連著一條直通海底的感測纜，能即時追蹤冰海深處所有元素活動的動態。此刻船艙中央的主螢幕上，一條暗紅色的能量曲線正在瘋狂地上下跳動，每一次跳動的幅度都在重新整理過去幾個月以來的最高記錄。
旁邊還有十幾條輔助曲線，分別對應海面風速、洋流方向、大氣元素濃度、極光強度、地磁場擾動——所有的曲線都在同一時間呈現出一種高度相關的劇烈起伏。
“又來了。”坐在副控臺前的一個年輕技術員聲音發緊，他負責監控海面氣象資料，“風速從十二米每秒跳到三十四，還在爬。浪高已經超過四米——不，五米了。三個潮汐監測站同時報了紅色警報。整個北冰洋好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
老唐盯著主螢幕，沒說話。他知道現在海面上是什麼樣子。極光已經從冰島北部一直蔓延到了挪威海岸，整片北半球的夜空大概都被染成了詭異的光幕。
北冰洋的浪湧不會只侷限在區域性，很快就會向外擴散，影響丹麥海峽、挪威海，甚至格陵蘭沿岸。那些地方還有不少漁民，遠洋貨輪，早就發過預警了，但沒有人知道這次的元素擾動會持續多久。
“要不要發升級警報？”技術員問。
“不發。”老唐說，“發了也沒用。總不能告訴全世界‘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海底跟黑王拔河，諸位注意關窗’。”
主螢幕上的暗紅色曲線忽然猛跳了一下，幾乎撞上了螢幕頂端標著“臨界”的紅線。老唐的手指在控制檯上微微收緊。
那個高度只差兩個刻度，如果越過紅線，就意味著黑王的復甦已經進入了不可逆階段。到那時候，備用方案就會自動啟動。所有已建成的尼伯龍根節點將強制開啟，天衡系統全面啟用，全球進入決戰狀態。
但那些節點還遠遠沒有完工，天衡系統的彈藥儲備也只夠打一場短促的防禦戰。真到了那一步，勝負先不論，光是強制開啟節點帶來的元素衝擊就足以把全球生態攪得天翻地覆。
那條曲線在臨界線下方掙扎了幾秒，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拽了一把，猛地跌了回去。跌得很快，很深，幾乎回到了三個小時前的水平。接著它又跳起來，再跌下去，再跳起來，幅度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慢。老唐盯著螢幕，攥著控制檯邊緣的手指慢慢鬆開。
旁邊那個年輕的技術員長長吐了一口氣，像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
“壓回去了。”老唐說。他偏頭看了一眼通訊面板。海底通訊最近一段時間一直處於靜默狀態，因為繭的位格擴散會干擾大部分常規通訊頻段。但就在剛才，面板上亮起了一個極短的資料包，來自夏楠的專用頻道，只有五個字：第一次完成。
老唐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臉。他摸到自己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白大褂也早就溼透了。他把那五個字轉發給工程區的總控中心，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甲板上。
海風颳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很不正常的暖意——北冰洋的風不該這麼暖。
他抬頭看向北方的天際線，那裡還殘留著幾縷正在緩慢消退的暗綠色極光，但比剛才薄了很多，也安靜了很多。海面正在恢復平靜，浪湧在減弱，風速在回落，那些瘋狂跳動的資料正在一條一條地迴歸綠色。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直到確認所有資料都穩定下來，才回到船艙。主螢幕上的暗紅色曲線已經降到了中段，還在緩慢下行，沒有再次反彈的跡象。他坐回控制檯前，拿起通訊器，接通了工程區的加密頻道。
“監測站報告。第一次壓制完成，繭的活動已回落到安全區間。”他頓了頓，把通訊器往嘴邊又湊近了一點，“通知各節點施工組——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搶來的，別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