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老唐的話像一桶冰水從所有人頭頂澆下來,凍住了每一張臉。短暫的寂靜之後,方女士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在跟自己的理智賽跑:“如果現在啟動全球避難,只啟用已經建成的節點,我們能保護多少人口?”
老唐把平板轉過來,劃出一組資料。“不到三成。而且這三成裡面還有將近一半的節點沒做過濾層部署。即使進去,只要黑王在現實側發動一次全範圍攻擊,對映過來的餘波就足夠把那些沒有過濾層的節點打崩。半成品不等於有勝算。三成人口,可能還要再折掉一半。”
“那就別管過濾層,直接加速。把所有施工力量全壓到過濾層部署上,其他工作先停。”蘇恩曦說。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飛快地敲著,像在敲打某種不存在的鍵盤,“從今天開始,我們還能擠出多少時間?”
“時間不是唯一的問題。”老唐搖頭,“很多節點的地基才剛打完,有些甚至還沒開始做地下管線。過濾層是在基礎殼建成之後才能裝的。你不可能在沒打地基的地方蓋房頂。”
蘇恩曦的手指停了。她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漢高的全息影像從會議桌的另一側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穩,帶著商人特有的冷靜:“如果不考慮儲存全部人口,只儲存核心資源和文明火種呢?把已經建成的節點全部用於儲存精英和必需物資,剩餘人口就地避難。也許還能留下一小撮火種。”
“這個想法很多人說過。”昂熱的聲音從另一道全息影像裡傳來,慢悠悠的,像在討論一道老題,“但老唐的意思是,一旦黑王出來,半成品的尼伯龍根連火種都保不住。那種情況下,沒有裡世界,也沒有外世界。只有活下來和沒活下來。如果你把雞蛋全放進一個沒蓋好的籃子裡,那這些雞蛋從一開始就沒了。”
漢高沒再說話。他那雙老練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
楚子航忽然開口:“那就現在動手。現在去冰海,在那東西還沒徹底醒透之前,把它按回繭裡去。趁它還沒出來。”
他的語氣裡沒有慷慨激昂,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老唐看了他一眼,把平板放到桌上,慢慢搖了搖頭:“我一開始也想過。黑王的繭是高位格的存在,你現在用刀去砍,它根本不會有感覺。相反,那種外來的元素攻擊會加速它的覺醒。就像睡在玻璃殼裡的嬰兒,你越打,它越覺得該醒了。”
“所以打不得,又躲不了。”愷撒靠進椅背,冰藍色的眼睛盯著桌上某一點,像想把那裡看出一個洞來,“那我們還能選什麼?乾等它醒,然後打一場沒準備好的仗?”
老唐沒接話。他重新調出一張模擬圖。那是全球所有節點建成後的完整體系,用藍色標註;旁邊疊著一層當前實際完工的部分,只佔整張圖的一小半。那條紅色弧光正覆蓋在北冰洋上,像一條正在緩慢擴張的傷口。
他看了很久,才重新開口:“其實加速未必不是一種好辦法,甦醒不是越快越好的——如果醒的太早,繭可不會有什麼準備。咱們得用同源的高位格去接觸。不是攻擊,不是喚醒——是誘發。讓它誤以為條件滿足了,誘導它做出錯誤的復甦反應。然後在它真的醒來之前,把那個反應重新壓回去。”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蘇恩曦先反應過來:“壓回去?怎麼壓?誰去?”
“我。”夏楠說。
他沒有給任何人插嘴的餘地。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像在說一件已經排進日程的小事,“老路和小路和我一起。兩個最接近原初位格的人,用來誘發反應。我來負責把還沒睡醒的黑王敲暈再多睡會兒。”他看向老唐,“這種操作你做過推演沒有。”
“你覺得呢?用你的位格作為壓艙石,用路明非和路鳴澤的位格當引信。每次壓制週期能爭取到的時間,取決於繭被誘發之後需要多久重新穩定。”老唐說,手指在平板上劃拉了幾下,“粗略估算,一次能拖他個十天半個月。反覆操作,風險會疊增。繭的記憶不是死的,它會記住你的位格。三次之後,你的壓制效率會下降。到後面可能不是你在壓它,是它在拉你......大致算一算的話,三個月是極限了。”
“也比兩週好。”夏楠聳聳肩,“三個月,尼伯龍根計劃能落實完畢嗎?”
“把所有施工力量壓到極限,只做最關鍵的框架和過濾層,核心節點全部完工,其他區域能建多少是多少。”老唐想了想,“如果一切順利,應該能搶在最後那一小撮時間裡完成全部聯動。過濾層能罩住的地方,至少能扛過第一輪對映衝擊。但一切順利——說實話太理想了些。”
“那就爭取一切順利吧。”夏楠說。他站了起來。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因為他的表情分明是在說,這件事已經不再需要討論。
他掃了一圈會議室,最後落在老唐身上,“你繼續趕工,全球節點的事情你比誰都清楚。冰海那邊,我們三個去。小路,別裝死,說你呢。”
路鳴澤從角落的椅子裡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用手撐著下巴,金色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被叫醒的貓。
他看了夏楠幾秒,輕輕笑了一下:“你讓我跟你去冰海送死,我總得考慮幾秒吧?行了行了,我去還不行麼......不過先說好,我要是被那東西拽進去了,你可得負責把我拉出來——別到時候誘餌假戲真做真餵給他當養分了。”
“這還用你說?”夏楠說,然後朝門口走去,路過路明非身邊時停了一拍,沒回頭,“老路,想什麼呢?你弟弟要是掉鏈子,你得頂上。”
路明非“啊”了一聲,看看左右兩位大神,又看看螢幕上那道紅色弧光,好半晌才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他站起來時膝蓋撞在桌腿上,悶響一聲,但沒人笑他。會議桌旁的每一個人都看著他,像看著這個曾經懵懂、如今卻終將扛起大旗的衰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