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越過冰島北部海盆時,海面就開始不對勁了。
路明非本來在盯著舷窗外發呆,忽然發現下面那片水域的顏色和記憶中不太一樣。海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烘著,泛出一層很淡很淡的暗紅。他一開始還以為是晚霞,甚至掏出手機想拍一張。
然後他就看見一條魚從舷窗外邊慢悠悠地遊了過去。
他愣了兩秒,轉頭看了看駕駛位。夏楠正把飛行器的高度往下壓,動作自然得像在開一輛老式越野車。路明非抽了抽嘴角,把手機收了回去:“楠哥,問個事兒。咱們現在是不是應該算飛著?”
“嗯,咋?尿急了?憋著”夏楠隨口應了一聲。
“那誰能解釋一下,剛才從窗戶外面游過去的那位是誰?”路明非沒接茬,而是指了指舷窗,表情介於困惑和“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劇情”之間,“咱們開的是飛機吧?我沒記錯的話。還是說我已經睡過去了,現在正在做夢,夢裡咱這飛機直接扎海里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墜機了這是?”
“不是墜機,也沒有迫降。”夏楠說,“這是老唐搞的海陸空四棲載具。天上海里無縫銜接,在地上還能跑過子彈頭。”
“......楠哥我可能有點不識數——海陸空不該是三棲嗎?”
“問得好,老唐的說法是,海面跟海里算兩個——理由是船和潛水艇不能算同一種載具。”
“......好吧,是老唐能說出來的話。”路明非沉默半晌嘆了口氣,“所以呢,楠哥你還沒說我們怎麼就到海里了呢。”
“不都說了無縫銜接麼?”夏楠一臉無辜的回頭看著路明非,“都無縫了,能給你感覺出來那還叫什麼無縫?”
說的過於理直氣壯以至於路明非找不到反駁的點。他張了張嘴,最終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我以為我們中途會換個乘啊!至少下來喝杯咖啡再換艘潛艇啊!合著這玩意兒直接從雲裡一頭扎進水裡,連個緩衝都不帶?”路明非把臉貼在舷窗上,目送那條魚甩著尾巴消失在暗紅色的水光裡,“那剛才那條魚呢?別告訴我是特效。”
“尖吻七鰓鰻,深水區的老住戶了。這地方往下走就是舊海盆,不少深海種被元素流帶上來了。”夏楠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給一份考察報告做批註。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表情複雜地看向夏楠:“楠哥,你剛才那段話,特別像師兄會說的。那種什麼‘這是七鰓鰻,常棲息於寒帶深水區’的課代表發言。你們兩個是不是揹著我上了同一個補習班。”
“不是。”夏楠說,“只是你之前從沒認真聽人說過魚類。”
路明非被這話堵得翻了個白眼,重新靠進座椅裡。
飛行器繼續下降,海面上的暗紅已經不只是浮在表層,而像從極深的地方滲出來的血絲,正一點一點把海水染成某種讓人胸口發悶的顏色。他偏了偏頭,看見夏楠的左手上一直扣著一枚黑色尖晶石,石頭表面隨飛行器下降開始微微發亮。
“這裡的空間很混亂,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這層節點下面。”夏楠說,“蘇恩曦恢復記憶之後指過一個座標。諾頓也確認過,最底下的海床裂谷是一條舊龍族走廊。不是麥卡倫修的,也不是我們挖的。在黑王還在的時候,那裡就已經存在了。”
路明非沒再插科打諢。他順著夏楠的目光望出去,看見前方海床上橫著一道極細極長的裂口,黑沉沉的,像有人用刀背在玄武岩深處劃開的一條舊傷。
裂口邊緣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極慢極慢地上升,在暗紅色的海水裡亮了一下,然後徹底不見。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輕輕吞掉了。
“就是那兒了。”夏楠說。
......
飛行器開始朝那道裂縫下降。路明非感到耳膜猛地一震,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狠狠拽了一把,五臟六腑都往下墜了半寸。接著整個艙體開始輕微地、持續地顫抖,儀表盤上幾盞藍燈閃了閃,又歸於平穩。那種震動不是來自機械,而是一種極深極遠的場域擾動,像他們正從現實世界的表面滑入一道古老而巨大的傷口。
路明非把安全帶又緊了緊,小聲嘀咕:“說真的,就咱仨這配置,還需要潛水器嗎?你倆一個比一個不當人,下去之後海水都不帶沾衣服的。我尋思著,把我綁在你們誰後背上不就完了嗎,還省得考個深潛執照。”
“你不懂。”夏楠說,聲音從駕駛位傳來,居然還很認真,“這是氛圍感。世界末日,深海潛行,至尊沉睡。沒個鐵殼子包著,像什麼樣子。總不能說我們仨是手拉手游下去的。”
“氛圍感就是我現在耳朵疼得跟被塞了顆雞蛋似的。”路明非捂住一邊耳膜,表情痛苦,“這艙里加壓系統是不是老唐手搓的?怎麼還有股烤麵包味,他是不是在座位上放過三明治。”
“他昨晚真在這上面吃的三明治。”夏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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