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往外看。”路鳴澤忽然說。
路明非正要把臉轉回舷窗,脖子在最後一寸停住了。他保持著這個擰巴的姿勢,小聲問:“它醒著嗎?”
“醒著,也不是醒著。”路鳴澤說,眼睛仍閉著,“它的身體還在最深的地方。但它的位格已經擴散開了。我們現在就在它的呼吸裡。”
路明非“哦”了一聲,迅速把臉轉回來。他本來想補一句“你這話配上這氛圍更嚇人了”,但最終只是輕輕吸了口氣。海水的顏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四周黑得不像是水下,而像是一個從沒被光照亮過的房間。紅光從很深的岩層裡滲出來,斷斷續續,像某個龐然大物在夢中無意識地翻動。路明非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說行吧,世界末日就世界末日,可別再放什麼烤麵包味了。
飛行器觸到裂縫底部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什麼在很遠的地方合攏。夏楠解開安全帶,走到艙門邊。路明非跟過去,發現路鳴澤已經站在他身側,像一直就醒著,只是沒動。夏楠按下艙門,外面的海水沒有湧進來,反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住,只從門縫裡滲進一點冰涼的鹹味。
“走。”夏楠說。
路明非跳下艙門,踩上海床。沒有海泥,沒有海星,只有一片被壓得太過久遠的黑色巖面,光滑得像在吞光。他抬起頭,那點暗紅色的微光就在視野盡頭,極遠,極靜,像世界盡頭處一顆還沒完全熄滅的眼。
“好重。”他小聲說。
“要不然怎麼叫至尊。”路鳴澤走在他旁邊,聲音輕得像從水底浮上來。海水繞著他打了個旋,連衣角都不沾。
夏楠走在最前,掌心那枚黑色尖晶石慢慢浮起來,像一粒被重新點亮的、就快燃盡的星。他頭也沒回,只把那一句話留給身後兩個人。
“走吧。別讓祂等太久。”
......
三個人開始往那片暗紅色的方向走。
路明非踩在光滑的海床上,腳底每一步都感覺不太真實——沒有重力應有的回饋,沒有海水的阻力,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像在走一條從世界誕生之前就存在的老路上,而這條路一直通到某個不該被打擾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再抬頭時,發現夏楠已經走到了前面十幾步開外。
夏楠掌心裡那枚黑色尖晶石浮在身前,散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微光,像一盞不屬於任何已知光譜的燈。
路明非加快腳步跟上去,下意識壓低聲音問:“楠哥,等會兒具體怎麼操作?我得做點什麼?站樁?念臺詞?還是上去敲一敲門說‘您好,您的快遞到了’?”
“你可以敲敲看,反正你倆現在也跟外賣差不多,興許人家能要呢?”夏楠頭也沒回,“把你的位格放開就成,不知道怎麼操作就想想之前跟我打的那一架。路鳴澤也一樣。放開之後它會自己感受到你們。你們什麼都不用做,站在那裡就是訊號。”
“站樁啊。”路明非搓了搓手,“這個我熟,以前在學校被罰站過不少次。有經驗。”
路鳴澤走在他身側,依舊維持著海水不沾衣角的姿態,但路明非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變了。他不再像平時那樣把步子邁得又輕又隨意,而是每一步都落得極穩,腳跟先著地,再緩緩過渡到腳尖,像一根釘子一點點釘進這塊古老的巖面。
路明非偏頭看了他一眼,本來想說他走路的樣子突然正經得嚇人,但話到嘴邊又改了:“緊張嗎?”
“不緊張。”路鳴澤說。
“......真不緊張?”
“哥哥你好煩啊,真不緊張。”路鳴澤停了半步,偏頭看他,金色瞳孔在暗紅色微光裡顯得比平時更淺、更冷,“只是覺得不太真實。以前覺得自己什麼都想明白了,該算的賬都算完了,該做的事也差不多安排好了。結果真走到這一步,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比想象中來得早,但也沒差太多。”
路明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很少聽到路鳴澤用這種語氣說話。平時那個說話從來不留情面、動不動就“哥哥你真讓我失望”的小混蛋,此刻忽然安靜得像一個認認真真把每一步走穩了的普通人。
這讓他心裡某個角落有點發酸,但他又不知道該從何接話,最後只能伸出手,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路鳴澤的肩膀。路鳴澤沒躲,也沒懟他,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夏楠在前面停下了腳步。那枚黑色尖晶石已經升到了他面前更高的位置,表面灰白色的微光正在一點一點往外擴張,像一層極薄的膜,把周圍的暗紅慢慢推開。
路明非抬頭往前看,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一片比之前開闊得多的海床上。沒有石壁,沒有裂縫,周圍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挖空了一般,頭頂是極高的、看不見盡頭的黑色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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