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奧特走進指揮部時,會議室裡的空氣中正泛著一股甜膩,那是空調迴圈系統裡過度使用的香氛的氣味——E一定摧毀了空調系統中某處不起眼但重要的部件,為了掩蓋住那彷彿發生火災的股刺鼻油煙味,工程師們不得不出此下策。
“聽說你在坎帕拉附近失聯,我們可擔心了,但部隊實在是沒有餘力前出到離外圍防線這麼遠的地方進行救援……”第一個開口的重建區後勤部門的副部長,姓氏已經被埃利奧特遺忘,或者說因為他從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盡職盡責,所以也就根本沒被記住過……倒是符合埃利奧特對普通人的定義。
埃利奧特看著他,在會議室冷白色燈光的襯托下,那個男人的臉呈現出一種被長期室內工作所塑造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雖然制服整潔、肩章閃亮、指甲被精心修剪,但這份完美卻恰恰是重建區如今懦弱脆弱的證據……他們正在慢慢變成不知自身存在之意義的迷茫集團。
埃利奧特的目光從那個男人臉上移開,掃過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一共十二張面孔,十二種被不同職位和資歷束縛困死的空殼。他們圍坐著一張被設計為“促進平等交流”的橢圓形會議桌,似乎十分忌憚異安署實際負責人埃利奧特的影響力。
“這就奇怪了。”埃利奧特開口,並未急於在特意留給他的位子上落座,像一柄插入地面擋在門口的劍,“‘在坎帕拉附近失聯’,您是這麼說的嗎?豈不是說在座的各位在遭到E攻擊前並沒有因為別的原因通訊受阻?”
“那豈不是說明在E完全把重建區變成孤島之前,你們應該收到過來自最高聯合指揮部的通訊吧?”埃利奧特停下繼續施壓,讓這壓力在空氣中發酵,“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你們沒有向一線部隊下發針對柯樂的通緝令?”
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了一圈,又從高處鑲著隔音板的天花板上彈回來,落在鋪著深藍色桌布的木桌上,落在那幾只還冒著熱氣的茶杯上,落在那些互相躲避、四處亂飄、找不到落腳點的目光上。
每個人都如坐針氈,沒有人敢回答。
“別緊張。”埃利奧特的聲音忽然又輕了下來,是安撫的語氣,卻沒有一點兒安撫的感覺,“我沒有權力,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進行紀律審查……但我總得知道原因,不是嗎?”
皮靴輕踏地板,埃利奧特來到那個他記不住名字的後勤副部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拜託,來個好心人告訴我!”
後勤副部長被嚇得發出怪叫,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後勤副部長也保持著掛在椅子上的滑稽姿勢同樣的時長,直到圓桌對面——此刻距離埃利奧特最遠的位子——年輕的上尉軍官舉起了手,像是怕踩到什麼東西似的小心翼翼:“那個……我們在想、會不會是誤報……如果在這個時候下達那樣的命令可能會影響士氣。”
有人帶頭後,另一個聲音從另一側接上來,底氣也更足了些:“甚至更嚴重。畢竟重建區一直在等著‘一號’抵達後執行誘導計劃,這是重建區所有部署的目的……下發通緝令會動搖重建區的根本!”
埃利奧特看向他們,看著那些搖擺反覆的臉,輕嘆了口氣,終於邁開步子從後勤副部長面前離開,拉開那把專門為他留著的椅子,隨著椅子吱呀的一聲緩緩坐了下來。
“我明白了,各位。”他笑著說,“看吧,說出來沒什麼難的。”
在場的一些人鬆了一口氣,卻也讓另一些人更加不安。硬要說的話,重建區指揮部這樣的行為可以等同為拒傳軍令,以他們所瞭解異安署的處事風格,不可能這樣一笑而過。
似乎是覺得這件事還有商量的餘地,一位年長的EDC高官詢問道:“埃利奧特,那麼、誘導計劃現在該怎麼辦?柯樂她……真的像通緝令上說的那樣叛變了嗎?”
“別再心存僥倖了。”埃利奧特在心底冷笑。他太清楚這群人的心思了,他們直到現在仍然對誘導計劃抱有幻想,以為只要柯樂出現,他們所準備的一切就能重新運轉,事情將回到最開始計劃的那樣!
何等可憐?何其可悲?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一群迷茫者把希望寄託在海市蜃樓之上。而他,不介意親手將其戳破。
“海豹9隊接到命令去清除她了。如果一切順利,現在他們應該正在來重建區與我會合的路上。”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像被人扔了一顆炸彈。
“你瘋了嗎!!!”一個與會者手拍桌面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去撞在牆上,“無論柯樂是否背叛人類,她都是誘導計劃唯一的可能性!你怎麼敢獨自決定!”
“如果她真的如報告上說的一樣能控制海鬼的行動,那麼我們應該做的是安撫她、謀求合作……而不是、而不是殺了她!”另一道更尖銳的聲音也緊隨其後附和。
“……”
與會者們面如死灰,但也討論激烈,好像剛剛面對埃利奧特的問詢沉默寡言的人並非自己。他們默認了一個前提,在聽到“海豹9隊”這個名字的那一刻,他們便默認了柯樂的結局……
埃利奧特心知肚明,在外面自己是能夠行使諸多權力的異安署負責人,但在重建區裡不得不忍耐一些事情、甚至主動放低姿態……但那些人剛才的話卻讓他本能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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