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奧特!你太固執了!”
“你怎麼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殺死一名尖兵!你這個殺人兇手!”
重建區的管理者們壓抑許久的憤怒似乎是找到了合適的發洩點,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對埃利奧特的言語討伐中。
“我知道曾經的事情對你影響很大,但你不應該自負地認為憑你一人可以為全人類的未來負責。”年長的EDC高官還有些威信,抬手壓下了周圍嘈雜的斥責聲,轉向埃利奧特語重心長地問道,“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打算執行誘導計劃?”
此言一齣,所有人立刻看向埃利奧特灰黑色的臉,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問,怎麼會有人放著能夠拯救人類文明的最後希望不管不顧?
然而,埃利奧特對上了所有想窺測自己內心想法的視線,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鄭重地搖了搖頭。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年長者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身體也不可避免地順著椅子滑落,好像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我早就該猜到了……你、你看到的勝利、竟然不是藉助太空電梯反攻月球后取勝,而僅僅只是著眼於地球徹底停止自轉前的這點兒未來嗎?”
“這點兒未來?”埃利奧特抬起頭,語氣輕挑,顯然並不認同對方所說的話,“你是覺得這比起你們口中‘人類存續’的宏大事業,要更不值一提嗎?”
他站了起來,椅子再次發出嘆息一樣的吱呀聲。
“讓我問問你們!假設太空電梯實現了,先不論反攻月球的勝算有多大,到底有多少人類能在這個過程中存活下來,去見證你們口中所謂的‘人類存續’?”
答案其實已有徵兆。
在海鬼出現後人類社會的饑荒問題越發頻繁,經濟在倒退崩潰,民眾生活水平一降再降。而隨著地球自轉減速,糧食產量只會更少,隨著太空電梯真的建成,更多的資金也將投入這龐大工程的無底洞中……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
與會者們不是答不出來,而是一如既往地在迴避、在粉飾、在用“大局為重”為理由壓下那些反對的聲音……在他們精心構建的“人類存續”劇本中,有人不可避免地要被犧牲。
“和正態分佈一樣。”埃利奧特緩緩說道,第一次向外人闡述自己心中的埋藏的想法。他喉嚨動了一下,強迫自己吞下那些難以下嚥的現實,“任由命運捉弄的人和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普通人才是絕大多數……我只不過是想讓他們、讓絕大多數人都活下來……”
“哪怕只是活到地球停轉的那一刻?”有人下意識反問。
人人都明白埃利奧特的想法既天真又可笑,和他以往給人們的印象反差強烈。停止反攻月球的計劃不過是治標不治本,它能讓資金重新流向普通人,卻不能將所有人都從不斷上漲的海平面中解救出來,也無法從根本上改變當前人類文明孱弱的生產力只有全部投入才能勉強和海鬼抗衡的現實。
這無非是兩種選擇的區別:
以先死一百萬人為代價,去賭剩下的人類有機會延續;
先救下這一百萬人,然後所有人再一起邁向毀滅。
然而埃利奧特卻像是下定了決心,大方承認了真實的自己就是這樣天真到無藥可救。
“是的,哪怕只是到那一刻為止。”埃利奧特哽咽道,“至少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有足夠的時間坦然接受,既不需要虛無縹緲的希望,也不需要你們在剛果盆地上建起的、名為‘希望’的籠子。”
“所以你要為了必須犧牲的人拉上全人類陪葬嗎!”那人再度爆發怒罵出聲。
“是你們在讓這些普通人為全人類陪葬!”
埃利奧特眼裡已沒有那些憤怒的與會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足以俯瞰重建區全貌的玻璃幕牆上。
牆外不只有高聳的圍牆和槍槍炮炮,還有一塊塊如色斑一樣、由簡易板房和帳篷組成的居住區——重建區本身也是一座超規模的安置營。
天空還是那片既沒有云朵,也沒有飛鳥的蒼白天幕。病態的天光從建築的縫隙間滲下,落在堆滿沙袋和鋼板的民房上,映出跳動著的細微光點,似乎也象徵了那些人們,在連地球都自身難保的現在,只得隨波逐流的的性命……
然後紅光出現了。
從天空本身滲出的顏色,像一張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紙張,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黃變褐、變黑變紅,直到整張紙都被火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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