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一盞接一盞地點起來，沿著宮道兩側延伸出去，像是一條暖黃色的河流，在除夕的夜色裡緩緩流淌。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遠遠近近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混雜著各宮飄出的飯菜香氣。
年宴設在乾清宮正殿。殿內早已佈置妥當，幾十張案几整齊排列，上首是胤禛的御座，左右兩側依次是皇室宗親和後宮妃嬪的位置。殿內暖爐燒得正旺，炭火偶爾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和殿外的寒風隔著幾重門窗，像是兩個互不相擾的世界。
甄嬛穿著今年新制的藕荷色宮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黃酒和幾碟精緻的冷盤，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留意著那些菜品的位置和擺放細節。浣碧站在她身後，趁人不注意，微微彎下腰，耳語道：“御膳房那邊確認了，咱們廣告過的幾樣菜都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等會兒皇上動筷前會先讓宮人按順序端到主桌。夏家的泡椒雞爪、華妃的鴨湯、九爺茶樓那款茶，都會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和期待。
甄嬛微微點頭：“一會兒八爺落座後，讓御膳房的人把那幾道菜安排得顯眼一些。不必刻意送到他面前，但得讓他一抬眼就能看見。剩下的事，就看菜自己能不能留住人了。”她說著，餘光掃到華妃已經落了座，穿著硃紅色宮裝，正俯身逗弄身邊的福慧；沈眉莊坐在另一側，正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果郡王的位置還在角落那頭，正低頭喝茶，像在等著什麼。殿內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殿門在最後一個人落座後緩緩合上，將除夕的風與寒氣一同擋在了門外。簷角的風鈴在夜風裡輕輕響了一聲，隨後便被殿內的說笑聲蓋了過去。
胤禛落座後，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殿內，在胤禩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人已經到齊了，然後才緩緩開口：“今日除夕，闔宮同慶。諸位不必拘束，只管盡興。”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很快安靜下來，眾人紛紛舉杯響應。
宴席開始後，菜色一道道呈上。御膳房顯然用了心，冷盤熱菜交錯著端上來，葷素搭配得當，色香味俱全。甄嬛留意著主桌那邊的動靜——夏家的泡椒雞爪被放在了一道清蒸鱸魚旁邊，白生生的雞爪碼在青瓷碟裡，看著很是清爽。華妃那湯鍋店的鴨湯則裝在砂鍋裡，蓋子掀開時香氣四散，勾得旁邊幾位宗室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胤禩坐在胤禛的左手邊，位置不遠不近。他面前的案几上，正好擺著那碟泡椒雞爪和一小碗鴨湯。他起初並沒有太在意那些菜品，只是隨意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嚐了嚐，然後繼續跟旁邊的果郡王低聲交談。
甄嬛遠遠看著，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下了時間。又過了片刻，她看見胤禩的筷子伸向了那碟泡椒雞爪——夾起一隻，送入口中，嚼了兩下，表情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被辣到了，又像是回味。
甄嬛心裡“咯噔”一聲。就在這時，胤禛忽然偏過頭去，看了一眼胤禩的碟子：“八弟，那雞爪怎麼樣？朕看你好像挺喜歡。”胤禩放下茶杯：“口感爽脆，酸辣適中，就是辣味比京城尋常的菜要重一些，挺開胃的。”
胤禛點了點頭：“那就好。朕也嚐嚐。”說著便讓蘇培盛給他也夾了一隻，嚐了嚐，然後說了一句，“確實不錯。是哪家送的？”蘇培盛連忙低頭回道：“回皇上，是夏常在家裡的醬貨鋪子，新出的泡椒雞爪。”
胤禛“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但那碟雞爪在接下來的宴席中，被端到了更靠近主位的位置。旁邊的華妃也聽到了動靜，她瞄了一眼，心裡暗暗記下：這雞爪的口味，八爺覺得不錯，回頭可以考慮把湯鍋店裡的冷盤也加一道類似的口味。但她面上什麼也沒說，只是哄著半歲多的福慧吃小米粥。
年宴過半，殿內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宮人們撤下幾道空盤，又端上新菜。華妃那湯鍋店的鴨湯砂鍋蓋子掀開時，香氣再次飄散開來，這一次比剛才更濃郁——湯色呈淺金，浮著幾粒枸杞和幾片當歸，看著就暖胃。胤禛也被那香氣引得多看了一眼：“這湯又是哪家的？”
蘇培盛連忙回道：“回皇上，這是華妃娘娘的湯鍋店‘八味齋’的招牌老鴨湯。今兒御膳房特意按那店的方子燉的，說是冬日喝最暖身子。”胤禛聞言，看了一眼華妃：“你這湯鍋店，倒是把生意做到宮裡來了。”華妃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從容：“臣妾只是想著，八爺冬日裡怕冷，這湯暖胃，便讓御膳房備了一鍋。若是皇上覺得好，往後年宴上也可以添上這道菜。”
胤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那一鍋鴨湯在接下來的宴席中，始終被放在靠近主位的位置，熱氣嫋嫋地升著，一直沒斷過。
甄嬛遠遠看著那一幕，心裡默默記下了：泡椒雞爪和鴨湯都過了明路，反響不錯。接下來就該安排商戶們把樣品備足、把後續訂單接穩了。她夾起面前的一隻蝦餃，不緊不慢地蘸了醋，送進嘴裡，覺得這年宴，確實比往年有意思多了。浣碧站在她身後，也偷偷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一鍋鴨湯和半空的雞爪碟上，默默地算著這些菜能在後續的報紙上寫出多大的動靜。
年宴結束時，夜色已經很深了。宮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把積雪的地面映出一片暖黃。甄嬛裹緊斗篷，走出乾清宮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正要離開的夏冬春。她的臉被年宴上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看到甄嬛便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莞嬪娘娘！我聽說八爺嚐了我家的雞爪，還說‘不錯’？真的假的？”
夏冬春坐的位置離胤禛胤禩兄弟很遠，她沒看見。
甄嬛停下腳步，看著她那副急切的樣子，微微一笑：“本宮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夏冬春差點沒原地蹦起來，又趕緊按住了自己：“那……那是不是說明，我家的雞爪以後能賣得更好了？”她聲音裡全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不止是賣得更好，”甄嬛聲音不疾不徐，“若是你家的雞爪能一直保持這個味道，往後可以做成真空包裝，讓往來的客商帶貨出京。本宮可以在報紙上給你寫一篇後續報道，就說八爺在年宴上提了一句‘不錯’——有了這句話，你家的雞爪就不再只是京城百姓飯桌上的小菜了。”夏冬春聽得眼睛越來越亮，使勁點頭：“好！我這就讓我爹多醃幾壇！娘娘，您可真是我的貴人！”她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甄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收回目光，帶著浣碧和流朱往碎玉軒的方向走。天冷，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路過的巡夜太監，提著燈籠遠遠行個禮就快步走開了。浣碧跟在她身後，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娘娘，今晚這年宴，比奴婢預想的順利多了。八爺嚐了雞爪，也喝了鴨湯，雖然沒說什麼特別的話，但皇上顯然是都記住了。”
甄嬛腳步不停：“這還只是開始。年宴上的口碑，要等年後再看效果。到了元宵節前後，那些商戶自然會來報喜。到時候，廣告費就不會只是現在的這個價了。”她說著，已經走到了碎玉軒門口。院門虛掩著，簷下一盞宮燈還沒熄，光亮透過薄薄的紅紙灑在臺階上，像是特意等著她們回來。
過了一會，甄嬛和浣碧流朱回到了碎玉軒。
甄嬛深吸一口氣，又問出了那個老問題：“流朱流朱，這皇宮裡最有錢的人是誰？”
流朱抬起頭，把眼底那份“你又來了”的表情收下去。
甄嬛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等著流朱的回答。流朱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圈，壓下那股翻白眼的衝動，認真想了想才開口：“娘娘，若論銀子和鋪面，華妃娘娘確實還是咱們後宮的頭一份。不過嘛……”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著怎麼措辭，“若論‘一句話就能讓一家鋪子活起來’的本事，您如今已經是獨一份了。”
甄嬛聽完這話，眼底的那點期待變成了滿意。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慢悠悠的：“這話倒是不錯。華妃有鋪子、有湯鍋店、有年家的人脈，本宮有報紙、有廣告位、有商戶的信賴——各自的根基不一樣。鋪子再多，也得有人買賬。只要本宮手裡的報紙還在，京城商戶的生意就得經過本宮這道門檻。她修她的樓，本宮修本宮的路。路修好了，走哪條路的人，不都得經過本宮這兒？到時候誰更有錢，還真不好說。”她說著，又放下茶碗，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窗外那棵桂花樹的輪廓，像是在心裡描畫著那條路的走向。
浣碧在旁邊聽完了這番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娘娘說得是。不過……”她也頓了頓，“華妃娘娘那邊，最近好像也在琢磨新的生意。聽說她讓九爺幫忙從海外帶了一批香料，想研發新口味的湯料包。若是真讓她做成了，怕是又要賺一筆。”
甄嬛放下茶碗，嘴角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弧度：“海外香料？她倒是會挑路子。不過，香料這種東西，能不能被京城的人接受，還得看會不會用。她若是能調配出適口的味道，那確實是門好生意；若是調配得不對路，再稀罕的香料也賣不出去。”她說著，目光微微一亮，“她既然要試新口味，那正好——本宮的報紙，也該登一篇《京城湯鍋新風味探秘》了。等她湯料包上市，本宮再替她寫一篇報道，既能讓她賺到錢，也能讓本宮的報紙多幾期話題。年底清賬，她賺她的，本宮賺本宮的，互不相欠，各憑本事。銀子這東西，從來不怕人多賺。”她說完，又拿起果盤裡的一枚蜜餞，慢悠悠地放進嘴裡，像是在品嚐那個還沒開始的新年。窗外，不知哪處又傳來一聲爆竹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像是替這個剛剛過去的除夕夜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