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人見“割讓土地”無法成功,於是就換了個語氣:“這位清國來的使者,我們聽說貴國有一名暱稱叫八爺的王爺,在過去的一年裡給你們帶來了巨大的財富,請問這位八爺是什麼樣的人?”
羅剎主官問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明顯比剛才軟了幾分,像是想換一條路走走。他放下地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我們聽說,這位王爺在貴國京城很有名望。我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年羹堯本來已經端起茶碗準備喝,聽到這個問題,他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挑,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問對人了”的底氣:“八爺?他是先帝第八子,當今皇上的親弟弟,也是本官見過的最令人信服的人。”
羅剎主官聽了這話,腰板不自覺地直了起來:“令人信服?”
“令人信服。”年羹堯重複了一遍,語氣篤定,“八爺做事從不張揚,但他走過的地方,商路通暢,人心安定。他在京城住的那片街區,去年一年內新開了十七家店鋪——有些是本官親眼看著起來的。他沒有刻意去推動什麼,只是他在那裡,別人就願意往那邊去。”他說著,又補了一句,“我們皇上有句話,說八爺是‘大清的定盤星’。本官覺得,這話不過分。”
羅剎主官聽完這段話,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那……你們這位八爺,會參與邊境的事務嗎?”
“不會。”年羹堯回答得很快,“八爺從不插手朝政。”羅剎主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真是可惜。我本來還想,若是有機會,可以見見他。聽說他舉止儒雅,通曉詩書——這樣的人在談判桌上,可能會比將軍你好說話一些。”
年羹堯聽了這話,倒也不惱,只是放下茶碗:“貴使若想見八爺,不妨等談判結束了,親自去京城一趟。八爺雖然不插手朝政,但他平日裡常在茶樓走動,也喜歡去東郊的馬市看看,遇到的話,他還會跟你聊幾句。”他頓了頓,“不過本官得提醒一句——八爺眼光很準。若是在他面前耍花樣,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羅剎主官乾笑了兩聲,伸手拿起地圖重新攤開,把話題轉了回來:“那……我們還是繼續談這條線吧?”他翻了翻賬本,像是想借此掩飾剛才那點不自在。年羹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重新拿起筆,在地圖的邊緣點了一下:“那就從這一段開始,本官覺得,這裡可以往北挪五里。”談判重新開始了。風還是從曠野上吹過來,捲起地圖的一角,發出細微的聲響。
幾天後,談判結束,為了避免直接開戰(羅剎知道他們的軍隊其實打不過),兩邊達成了協議:1.地界沒有改變,沒有割讓土地給羅剎;2.羅剎會派遣使團(由商人組成)到京城,希望能學到“清國的賺錢方式”,羅剎人還表示“哪怕學不過來,能借勢賺點錢也是好的”。
於是,在七月初,年羹堯帶著幾個羅剎商人回到了京城。
七月初,年羹堯回京那日,京城的天氣格外悶熱。他帶著幾個羅剎商人一路策馬進城,路過東市時勒了勒韁繩,朝旁邊的茶樓指了指:“那兒就是京城最熱鬧的幾條街之一。等你們安頓好了,可以自己去逛。”羅剎商人們紛紛伸長脖子往那邊看——沿街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字雖不認識,但光看進出的人流,就知道生意不差。為首的商人用生硬的漢話問了一句:“將軍,那位‘八爺’……平時也會來這裡嗎?”年羹堯沒有回頭:“他常來。不過你們先安頓,別急著找人。”
羅剎商人們被安排在驛館住下。當天下午,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換上便服,結伴溜進了東市。他們邊走邊看,在一家醬菜鋪門口停下來,又拐進旁邊一家茶樓,站在門口張望了好一會兒——裡面的客人不少,有人正就著一碟雞爪喝茶,還有人攤著一份報紙,看得入神。
幾個人面面相覷,又繼續往前走。這一路看下來,發現這條街上幾乎每一家鋪子都跟一個人有關聯:掛著“八爺同款”牌子的布莊,擺在門口賣“八爺愛吃的桂花糕”的攤子,還有貼著“八爺來過”字樣的小酒館。訊息傳到碎玉軒的時候,甄嬛正在屋裡翻看賬冊。浣碧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娘娘,那幾個羅剎人果然在東市轉悠了一下午。他們剛回驛館,說是明天還要去九爺的茶樓看看。”甄嬛放下賬冊:“那就讓他們看。看完了,他們自然會知道——這個京城,繞不開八爺。”她說完,又重新拿起賬冊,看了一眼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覺得今天的稿子,怕是又得加一頁了。
看到邊境處理得很好,胤禛也就放下心來了。
於是,胤禛和上輩子一樣,來到了壽康宮。
太后當然知道胤禛來了是怎麼回事,隆科多最近出事了嘛。她試圖給隆科多說點好話:“皇帝,隆科多怎麼說也是孝懿仁皇后的親弟弟,也是你叫了那麼多年的舅舅啊,你小時候,他也是很疼愛你的。”
胤禛白了她一眼——太后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但揉完眼睛看到的還是大白眼。
然後,太后就聽見了:“三月初三上巳節是什麼日子? 隆科多,非死不可。”
太后嚥了一下口水,決定用更理性的角度說話:“這不是私人恩怨的問題,皇帝,他嘴裡說的那些話可是傳遍了京城,甚至可能伴隨著人員流動已經傳得滿大清都知道了。你現在把他殺了,那是什麼?那是滅口。”
胤禛本來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話——關於三月初三上巳節,關於那年陰雨天,關於他躲在帳帷後面看見的一切——他以為自己只要說出那個日期,太后就會啞口無言,就會明白他為什麼要殺隆科多。
但太后沒有。
她坐在那裡,目光平靜,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穩:“皇帝,哀家不是在替隆科多求情。哀家是在替你著想。你想想,隆科多那些話,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你這時候殺他,別人會怎麼說?會說你是惱羞成怒,會覺得隆科多說的確實是實話。”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殺他容易,但殺完之後,那些話就真的坐實了。”
胤禛聽完太后那番話,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壽康宮正殿裡,背對著窗外的天光,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像是在慢慢卸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那依額娘看,朕該怎麼做?”他用了“額娘”,不是“皇額娘”。這個稱呼的變化,太后聽得出來。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才開口:“哀家覺得,你不如給他一個體面的收場,也顯得皇家大度。”
“體面?”胤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琢磨不透的意味,“他那樣的人,也配體面?”
“他配不配,不重要。”太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重要的是——你殺了,就顯得你當回事了。你留著,反而是不把他放在眼裡。”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皇帝,你登基這些年,朝堂內外都知道你是個有決斷的君主。你不需要用一顆人頭來證明什麼。”這話落下,殿內安靜了一會兒。胤禛沒有立刻回答,但也沒有像來時那樣帶著一身的怒意。他站在那裡,看著太后,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他叫了那麼多年的額娘。
半晌,他開口了,語氣裡那層冷意已經褪了大半:“那朕就留他一條命。流放寧古塔,終身不得回京。”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就說是朕念在他多年勞苦的份上,從輕發落。”
壽康宮裡的對話結束後,訊息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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