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派人去抓隆科多時,胤禛就派人同時去佟佳府,試圖把李四兒等人也抓起來——胤禛這人記仇,一旦想殺人,那都是殺人全家。
結果士兵們到佟佳府以後,卻發現佟佳府人去樓空。四處看了看,從蹤跡來看,李四兒似乎在幾天前“隆科多和太后有一腿”在京城傳開的時候,就帶著她和隆科多的子女跑了。
紫禁城裡。
“跑了?呵呵,這李四兒倒是機靈。”胤禛不怒反笑,“沒事,既然跑了,那就是死無對證。”
胤禛叫來了蘇培盛:“蘇培盛,你去把玉牒放一卷在隆科多家裡,讓他被抓回京城以後來個人贓並獲。至於李四兒他們一家?——發個通緝令,整個大清搜捕他們就行了,如果他們跑出了大清,那就由他們去。”
訊息傳到碎玉軒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浣碧匆匆走進來,壓低了聲音:“娘娘,佟佳府那邊已經空了。李四兒帶著孩子跑了,聽說是好幾天前就走了。皇上派人去搜的時候,只翻出一些日常物件,連個值錢的東西都沒留下。”她頓了頓,“奴婢還聽說,皇上讓蘇公公在隆科多府上放了一卷玉牒。人贓並獲,算是把罪名坐實了。”
甄嬛聽完,放下手裡的筆:“李四兒倒是跑得快。她什麼時候走的?”
“奴婢打聽了一下,大概是隆科多那話傳開以後沒兩天,她就收拾東西帶著孩子連夜出了城。沒人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甄嬛沉默了一會兒:“跑了好。跑了,至少不用跟著隆科多一起下獄。”她說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裡,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李四兒跑得這麼幹脆,說明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她既然能在大清境內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她手裡八成留著一些家底——她不是逃難,是提前撤了。這件事你知我知,不必往外傳。”
浣碧點頭應下。甄嬛重新拿起筆,繼續寫桌上的稿子。隆科多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了。邊境那邊有年羹堯接手,談判不會出大亂子;京城這邊,隆科多被捕的罪名也已經坐實。至於李四兒——她既然能提前跑掉,就說明她比隆科多清醒得多。
天色越來越暗了。碎玉軒院裡的燈籠點起來,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著,把廊下的臺階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她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點光亮,覺得這個夏天雖然多了一些起落,但總歸沒有讓事情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接下來,就是慢慢收網,把那些散落出來的線頭重新理整齊了。
三天後,隆科多被抓回了京城。
面對府邸裡面的“人贓並獲”,隆科多再笨也知道,那都是胤禛給的一個體面的理由罷了——如果他不瞎胡鬧,胤禛可能會裝作不知道,大家相安無事一輩子就好,但他說出那話的時候開始,知道是一回事,傳得到處都是,已經是另外一回事了。
需要說的是,胤禛硬說隆科多是“私藏玉牒”,這次和上輩子不一樣,因為胤禛發動了所有的宣傳手段,包括甄嬛的報紙,來說明“其實隆科多是私藏玉牒,覺得自己厲害了,所以硬說自己和太后有一腿”,京城百姓信不信是另一說,但至少官方的說法是有了。這比上輩子的“隆科多死得莫名其妙,還順便割讓土地”好了很多。
甄嬛坐在碎玉軒的書案前,手裡拿著新一期的報紙樣稿,目光在那篇關於隆科多的報道上停了好一會兒。報道是昨天連夜趕出來的,措辭經過了蘇培盛那邊兩次修改,最終定稿時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痕跡。
她放下樣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裡不緊不慢地想著:這篇報道發出去以後,京城的人大概會知道“隆科多是因為私藏玉牒、狂妄自大才被治罪的”,至於那些酒後的醉話,會被歸為“此人早已居心叵測,酒後失言”。至於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官方的說法有了,邊境的土地保住了,李四兒已經跑了,太后的名聲也沒受損。這已經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結果了。
浣碧在旁邊整理著新送來的商戶清單,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娘娘,這篇報道發出去以後,京城裡的人會不會覺得您跟皇上是一條心的?”
甄嬛放下茶碗:“本宮本來就該跟皇上一條心,至少,明面上是。”她說完又想了想,“不過本宮也確實透過這次賺了一筆。”她說著,微微眯起眼睛,“等這陣風頭過去了,本宮可以安排一個專題,寫一寫邊境的風土人情——年羹堯在那邊談生意,正好可以順手拿到第一手材料。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浣碧在一旁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窗外,午後的光落在那棵桂花樹的枝葉間,初夏的蟬鳴還沒起來,只有偶爾幾聲鳥叫從遠處的樹叢裡傳來。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張樣稿,又看了一遍——這篇報道經過幾輪修改後,措辭穩妥,語氣端正,既沒有替隆科多喊冤,也沒有刻意渲染他的罪名。她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等這篇發出去,再跟進兩篇後續,分別寫邊境局勢和年羹堯接手後的談判進展。等這一系列的稿子出完,這個案子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她放下樣稿,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記下了下一期的標題:“隆科多案後續:邊境談判平穩推進,年大將軍接替議和事宜。”然後放下筆,從窗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紙上。她不確定這段文字最終會有多少人看見,但至少,她已經把它寫出來了。
且說邊境那邊,羅剎人的營帳裡,這幾日氣氛頗為輕快。
自打隆科多被押走的訊息傳到羅剎營中,他們那位主官便撫掌大笑,連說了三聲“好”。在他看來,談判尚未正式開始,對手就自己把自己弄下了臺,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他當即召集幕僚,連夜擬了一份“單方面條約”的底稿,把邊境線畫得比當初的爭議線往南推了三十里,還添了幾條對俄商免稅的條款。
“等他們新派的人到了,我們就把這份條約擺在他面前,”主官在營帳裡踱著步,語氣篤定,“新來的人,情況不熟,又沒有談判經驗,只能順著我們的意思籤。等他簽了字,我們再派人快馬送回聖彼得堡報喜。”他低頭又看了看那份草稿,覺得措辭強硬又得體,完全是天賜良機。
兩日後的清晨,邊境線北側,一隊人馬正沿著官道緩緩接近。為首一人,身穿暗紅色武官常服,身量不高,但坐姿穩健,像是騎馬騎了許多年的樣子,正是年羹堯。他身後跟著一小隊親兵,沒有帶談判的文書箱,只帶了幾卷地圖和一張蓋了御印的任命狀。到了羅剎營前,年羹堯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進去。
羅剎主官迎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收起來,寒暄的話剛開個頭,年羹堯便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而乾脆:“本官奉聖命來接替隆科多的差事,這是任命狀,這是地圖。”他攤開一張新圖,“關於邊境的劃界,本官已帶來新的方案。貴使若有不認可的地方,我們可以坐下來談。”
羅剎主官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又看了看年羹堯的表情,伸手接過了那份任命狀,看了一眼上面的硃砂印,然後慢慢放下,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起來:“將軍動作很快。”
年羹堯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接過親兵遞來的地圖,在案上展開,又看了一眼羅剎主官,語氣平穩得像在聊天氣:“貴使若是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本官時間不多,不想在無用的事情上耽誤太久。”他說著便坐了下來,目光落在圖紙上,手指輕輕點了點其中一條線,又抬眼看向對方,等著他坐下。
營帳外,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那捲剛收起來的不平等條約紙頁掀開一角,又合上。羅剎主官站在原地,看著年羹堯這副不急不忙的樣子,只覺得那句“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念頭,像一陣風一樣吹走了,連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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