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靈宮偏殿，門窗緊閉，唯留一扇小窗透入幾縷清冷晨光。
雲舒從容斟茶，將其中一盞推向對面。
王皇后指尖感受著越窯青瓷溫潤的觸感，卻沒喝，只靜望盞中澄澈茶湯，殿內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她忽而抬首，直視眼前麗影：
“你也重生了，對吧？”
雲舒正欲送至唇邊的茶盞幾不可察地一滯，她迎上目光，未承認亦未否認。
見狀，王皇后輕輕笑了，那笑裡沒有敵意，沒有嘲諷，唯餘卸卻重擔般的釋然：“你不必否認，也無需防備。我無意找你算賬，今日來也不只是害怕重蹈前世覆轍，”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那片狹小蒼穹，“而是懂了，這後位，這男人，從來不屬於我。”
蕭雲舒微蹙黛眉，聽眼前人平靜地敘述，恍若在說別人的故事：“我自幼便被告知要當一個好皇后。族中傾盡心血教我習禮、背女誡、掌宮務、平衡各方。我要本分，要木訥，要端方。”
“我代表太原王氏、東宮、李唐皇室。我是王氏，是太子妃，是皇后......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本是有名字的。直至方才他擁著你，那般自然而親暱地喚你‘雲舒’。”
她望向蕭雲舒，眸中已無妒色，唯餘近乎悲憫的慨嘆：“我終於被點醒了。沒有武媚娘，也會有崔媚娘、張媚娘，亦或你蕭雲舒，而我......”
“王琬。”
皇后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少女。
蕭雲舒目光平靜：“美玉為琬，我記得。太原王氏嫡女，我在東宮最大的對手，叫王琬。”
王琬眸中霎時蒙上水色。她深吸一氣壓下鼻間酸澀，也望向蕭雲舒，容色浮現笑意——乾淨明澈，宛若入東宮之前的那個少女。她亦清晰地回應：
“我也記得，蘭陵蕭氏貴女，名雲舒。風華天成，舒雲漫卷，蕭雲舒。”
一對宿敵隔氤氳茶霧平靜相望，沒有皇后與淑妃，沒有太子妃與良娣，唯王琬與蕭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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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太極宮中蕭妃戳破陛下對他的猜忌，長孫無忌回到府內，於昏暗書房枯坐徹夜。
燭火明滅映著他蒼老許多的容顏，他憶起那個稚嫩怯懦、牽他衣袖喚“舅舅”、眸光清澈依賴的外甥；亦想起先帝臨終前緊握他手，囑託他輔佐新君、穩定朝綱的情景。
然書房裡天子那瞬間漲紅陰鷙的面色，無比清晰地昭示著，那個需他庇護的少年早已不在，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一位通曉權術與忌憚的帝王。
被背棄的悲涼與心寒裹挾著長孫無忌，但他終究是在政渦中搏殺出的老臣，失落過後，是迅速冷卻的理智與家族存續的考量。
自此，他不再如往昔事必躬親過問朝政，更不再對聖策指手畫腳，長孫一族，漸趨沉寂。
這日早朝，當帝王提出晉貴妃為天后、儘早行立儲大典時，百官目光下意識投向最前列。
這位國舅爺卻僅微抬眼簾，面無波瀾，緩緩垂首，無激昂反對，無痛心勸諫。原本猶疑的臣工見最該諫阻的人都默許了，誰還敢出頭？
於是一切異常順遂：聖旨既頒，蕭雲舒為貴宸天后，統攝六宮，更獲臨朝聽政之權，成為前朝後宮皆尊榮無匹的女子；緊接著，李素節正式入主東宮，配備了最好的師官，地位穩固。
而隨天后與太子崛起，其背後的蘭陵蕭氏如乘急帆，權勢疾速膨脹。蕭氏子弟紛紛出任要職掌實權，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蕭府門前車馬如龍。
“蘭陵蕭”三字，成了長安城中炙手可熱、權勢滔天的象徵，甚至隱有超越長孫氏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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