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浸透血淚與無盡怨毒的詛咒、令她曾下令六宮禁貓的詛咒，狠狠擊中了武媚孃的魂魄！她恍見冰冷幽暗的宮闈角落，被做成人彘浸於酒甕中的蕭淑妃在對她陰笑。
“你這個妖孽！”武媚娘再顧不得什麼儀態，如同被逼至絕境的困獸，猛然伸出雙手，死死扼住雲舒纖頸，眼中翻湧著歇斯底里的瘋狂與恐懼，“我才是天命所歸，我才是！”
蕭雲舒被扼得呼吸艱難，玉容卻仍凝著那抹冰冷譏誚的笑意。目光越過武媚娘，投向不遠竹林小徑入口——那裡，一道身著明黃常服的清瘦身影，正帶著宮人徐來。
帝王原是聽聞天后在此遊園而尋來，忽被此處動靜吸引。
至不遠處時，只見自己心愛的雲舒被死死掐著脖子，面色漲紅。
“住手——”李治目眥欲裂，驚駭欲絕地嘶吼著。就在帝王衝上橋頭的剎那，蕭雲舒竭盡最後氣力，對武媚娘露出一個極輕蔑的笑，然後，足尖在欄杆猛力一蹬，嬌軀向後仰倒——
水花迸濺，那身華貴的紫金天后朝服迅速被太液池冰冷的秋水浸透，沉墜而下。
“雲舒！！！”
李治迸出裂魂撕魄般的吼叫，沒有半分遲疑，緊跟著縱身躍入。
“娘娘！陛下！”岸上宮人亂作一團，驚叫迭起。
而緩緩沉向池底的少女，在系統啟動脫離程式的最終瞬間，透過盪漾水波，模糊望見那不顧一切向她游來的明黃身影，心間歸於絕對的寧和。
“再見了，李治。”
白光散盡，意識如從深海緩緩上浮，衝破厚重的黑暗與冰冷水波，
指尖率先傳來乾燥溫暖的觸感，不是太液池刺骨寒水，而是細膩光滑的錦緞，鼻尖縈繞的亦非水腥氣，而是熟悉的、糅合龍涎香與日光氣息的、獨屬於甘露殿的味道，
蕭薔緩緩睜眸。映入眼簾的是明黃鮫綃帳頂，熟悉的蟠龍紋樣，與帳外透進的朦朧暖光。
她微側臻首，視線尚未全然清明，便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佈滿血絲的眸——
是李世民。
只是眼前人，與她離開時那個意氣風發、俊朗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他眼窩深陷，下頜遍佈青黑胡茬，顯是多日未加修整。
他就這樣跪坐榻邊，雙手緊攥著少女柔荑，見她睜眼，他先是猛然僵滯，旋即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迸出驚人亮光，宛若瀕死者得見唯一生機。
“薔......薔兒？”他嗓音沙啞乾澀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像怕驚碎一場易碎的夢，
蕭薔心間某個角落似被輕觸了下，她牽動唇角，欲予安撫一笑，卻發覺頰邊有些僵凝。
李世民見她有了反應，那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鬆解，他想笑，想傾訴滿心狂喜，可扯動的嘴角只凝成個難看又酸楚的弧度，比哭泣更令人揪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咽難言，唯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自通紅的眼眶湧出，順著他佈滿胡茬、憔悴不堪的面頰滾落。
那是帝王的淚。為君十餘載，歷遍屍山血海、兄弟鬩牆、朝堂傾軋都未輕彈的李世民，此刻淚流滿面如孩童。
蕭薔靜靜瞧了他片刻，而後緩緩抬起被緊握的柔荑，纖指帶著微涼觸感，輕點他濡溼的眉心，繼而順著挺直的鼻樑、微顫的唇峰、此刻顯得脆弱的下頜線，一路緩緩撫下，
她的動作極緩，極輕，當玉指滑至下頜時，恰好接住一滴正欲墜落的、滾燙的淚珠。
那滴淚晶瑩剔透，在她瑩白的指尖微微顫晃，折射帳外透入的微光，亦映出李世民那張寫滿後怕、狂喜、愧疚與無盡眷戀的臉。
蕭薔垂眸望向指尖淚珠，繼而抬目，對上李世民那雙一瞬不瞬、生怕她再度消失的眼眸，終是綻開一個真實的、帶著些微疲憊卻生動鮮妍的笑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