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報的。美冴舉起手，她手裡捏著的手機螢幕確實亮著，通話記錄顯示110幾秒鐘前剛結束通話，我是當事人之一，這輛車——她指了指自己那輛右側車門凹陷的白色小轎車，——被他的車撞了，他還想動手打人。
男蜀黍低頭看了一眼癱坐在牆根底下的那個男人。
男人的臉頰腫脹得越來越明顯了，膚色從紅紫轉向了一種不太健康的暗青色，顴骨那塊跟正常膚色的邊界像是被人用筆畫出來的一樣鮮明。金鍊子歪在一邊，襯衫領口被扯斜了，整個人形象跟下車時那種你拿我沒辦法的篤定模樣判若兩人。
他什麼情況？男蜀黍指了指男人的臉，誰打的？
我打的。明旭的聲音從車那邊傳來。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美冴身側，抬起臉看向蜀黍，他先舉拳要打我媽媽，我阻止他。
男蜀黍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目光在他那身高度的體型上停了兩秒，又看了看牆根底下那個一米七幾的成年男人腫脹的臉頰，然後視線回到明旭臉上，眼神里有明顯的懷疑成分。
……你打的？
踹的。明旭說，一腳。
他舉起拳頭的時候你從多遠的距離衝過來的？
大約七步。站在路邊的人行道上。
男蜀黍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他看了身後的女蜀黍一眼，女蜀黍已經拿出了記錄板開始寫。男蜀黍蹲下身來，跟明旭平視：小朋友，你能不能跟我說一下，你是怎麼——
我看到了！小賣部老闆娘從二十幾米外跑過來了，手裡的蒼蠅拍舉得老高，她腳步很快，不到十秒就到了交警面前，氣息還沒喘勻就說，蜀黍同志！我可以作證！剛才那個男的要打這位太太——她指了指美冴，——然後這個小孩——她指了指明旭，——衝過去踹了他一腳。他——她又指了指牆根的男人，——就飛出去貼牆上了。就這麼回事。
飛出去貼牆上？男蜀黍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貼牆坐的位置，目測從起點到牆根大約有三四米距離，從那個位置踹到那個位置？
飛出去的！老闆娘雙手比劃了一下，跟紙片一樣唰——啪！就貼牆上了，然後滑下來的。
男蜀黍站起身，轉頭問女蜀黍：執法記錄儀開著嗎？
開著。
男蜀黍走向那群圍觀的群眾。白背心老爺爺已經從二樓下來了，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主動開口：我也從頭到尾都看到了。那輛車從支路開出來，速度大概二三十，沒在路口停直接衝上主路。這位女士的車在主路直行，車速不快，被那輛車從側面撞了。然後那個男的下來——他推了推老花鏡，他態度很不好。一開始就吼人家，說人家全責。後來又錄影又威脅，最後還要打人。那個小孩是去阻止他的，確實是正當防衛。我可以簽字作證，我退休前也是做法律工作的。
老先生貴姓？
我姓山田。前面那棟樓二零二室，我在陽臺上澆花的時候正好看到。
男蜀黍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那個還捂著腮幫子靠在牆根底下的男人。他的視線上下掃了那男人一遍——金鍊子、紋身、短袖衫、拖鞋，又看了看那輛深灰色麵包車的車頭方向，然後走回麵包車旁邊蹲下。
他看了看麵包車左後輪上那圈幹得發白的泥印子，又站起來，走到支路路口看那灘在太陽底下反光的水漬，來回走了兩遍，腳步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男人面前，駕駛證、行駛證。
男人仰起臉看著他。他的眼神飄忽了一瞬，然後慢慢從褲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手指有點哆嗦地抽出駕照遞過去。
男蜀黍接過來看了看，翻開內頁掃了一眼姓名和號碼，然後合上遞回去。他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美冴一眼，又看了明旭一眼，再看了美冴的車門凹陷和麵包車車頭的劃痕，最後視線回到男人那張腫起來的臉上。
你從支路出來的，對吧？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那個字在喉嚨口轉了一輪，但沒有出來。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人的臉——老闆娘抱著手臂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白背心老爺爺雙手抄在口袋裡、騎腳踏車的中年婦女已經把車停穩了腳撐也放下來、後面還零星站著兩個拎著便利店袋子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他的肩膀垂下來了一點。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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