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旭從手腕上解下那塊智慧手錶。表面亮著，上面顯示著剛剛拍攝好的影片檔案。
明旭點了一下播放鍵，畫面清晰地顯示出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從美冴下車、男人走過來開始，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錄得清清楚楚。男警和女警一起看完了整段影片。影片末尾正好是男人舉起拳頭衝向美冴的那一瞬間，然後鏡頭劇烈晃動了一秒——那是明旭把表摘下來之前錄的最後一段畫面，畫面中錄到了男人手臂揮出的方向和角度，以證明他沒有自衛過當的嫌疑。
男蜀黍看完了，把表還給明旭：這個影片可以給我一份嗎？作為證據。
可以，你用手機對著拍一下就行。
男蜀黍掏出手機拍了兩遍，確保畫面清晰沒有遺漏。然後他站直了身體，合上手機，再次掃了一眼現場——車的凹陷、灰色麵包車的劃痕、牆根底下那個垂著肩膀坐著的男人、周圍散去了一些的圍觀群眾、那灘已經快被太陽曬乾的水漬、幹泥印子、斜斜的車頭方向。
他轉向美冴：太太，你可以帶家人先走了。後續需要配合的話我們會再聯絡你。你回去路上開慢一點，門上的凹痕不會影響行駛安全。
美冴點了點頭，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一路湧上來，被下午熾熱的空氣接住，散開在日光裡。她伸手把明旭往身邊攏了攏，手掌搭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了他肩膀的正常溫度——不是緊繃的、不是發涼的，就是平時那種安安靜靜的熱量。
謝謝你蜀黍同志。她說。
男蜀黍點了點頭，轉身跟搭檔一起收拾記錄板和測距儀去了。
那個男人還坐在牆根底下，後背靠著牆，腦袋低著。他的金鍊子歪著沒扶正，臉頰腫得嘴唇一側閉不緊了，嘴角那絲幹了的血線在日光下看起來像一道細長的、褪了色的紋路。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兩塊相鄰的磚縫之間，不知在看什麼。
美冴拉著明旭的手走回自己車旁邊。小新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座出來了，站在車門邊上，兩隻手扒著車頂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在看熱鬧的殘局。看到媽媽和哥哥走近，他縮回手，站直了，問了一句：媽媽，那個叔叔的臉腫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害怕也沒有幸災樂禍，就是陳述。
因為他不該動手。美冴拉開後座車門。
小新鑽回車裡，那小旭的手錶好厲害。
美冴幫明旭拉開副駕駛的門——他沒有坐後座，推著他的腳踏車繞到了車尾，把後座放倒，把腳踏車輕抬起來塞了進去。動作流暢，像做過很多次。
車子還能開嗎？明旭放好車，關上後備箱，走到副駕駛座旁邊問。
能開。就是門上的凹痕不好看而已。美冴繞回駕駛座坐好，繫上安全帶。她發動了車，引擎的怠速還是那點輕微的抖動，跟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子緩緩駛離路口的時候，明旭從副駕駛的側窗往外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在原地坐著，蜀黍蹲在他旁邊說話，陽光把四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了不同方向的暗色長條。
小旭，後座傳來小新的聲音，他趴在前座靠背上，下巴擱在兩個座椅之間，你剛才那一腳好帥哦。
像動感超人新出的那個飛踢——你看到過嗎？就是那一集裡大怪獸衝過來，動感超人從十米高的大樓跳下來一腳把怪獸踹飛了——
我沒看那一集。
那我下次放給你看！你那個飛踢跟那個一樣一樣的！
明旭沒有回答，但從小新趴著的位置能隱隱看到他的耳朵又紅了一點。美冴從後視鏡裡瞥見了，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點破。
車子拐過兩個彎之後，路口的喧囂被徹底的午後靜謐取代了。街道恢復了那種被日頭壓扁的、慵懶到幾乎停滯的狀態。蟬鳴重新成了背景音裡的主角，一聲接一聲，綿綿不斷的，像沒有什麼發生過一樣。
美冴握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經過路口的時候停得比以前更徹底，左右看了兩遍才踩油門。她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輕，輕到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副駕駛座上，明旭側著臉看向窗外。他的手錶重新戴回了腕上，錶帶的搭扣扣在習慣的那個孔位。手錶表面暗著，但他知道里面存著的那段影片已經交出去了，畫面裡的人——媽媽、弟弟、那個男人、圍觀的路人、陽光下的水漬和幹泥印子——都會被存檔、被記錄、被留在某個不知道哪裡的硬盤裡，作為這一天發生過的證明。
他伸手摸了一下素描本的邊角，然後收回來，手指落在膝蓋上。
窗外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街道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行道樹的影子在車身上劃出一道一道交替的暗帶。
小旭，後座的小新又開口了，你那個手錶以後還能拍這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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