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但要拼裝。機器一次能打的尺寸有限。
那就先打零件。
那天下午，明旭在電腦上打開了一個模型頁面——一個可以組裝的小型機器人，大約三十釐米高，由十幾塊零件組成，每塊零件之間都有對應的卡扣結構，不需要額外的粘合劑。
他把頁面上的所有零件檔案下載下來，按照列印的先後順序排了一個序列——先列印底座和軀幹部分，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頭部。他把這個序列輸入到機器裡，在引數設定裡把層高保持在0.15，填充率保持在20%，然後按下了開始鍵。
從下午一點多到傍晚，機器一直在運轉。明旭中間換了兩次線材——從白色換成深藍色列印軀幹，又從深藍色換回白色列印頭部和手指零件——每次換線的時候小新都在旁邊看。他看著明旭把舊線材從料倉裡退出來——手指捏住尾端向上提，退出阻力均勻，說明進料齒輪沒有卡線——把新線材的末端剪成斜角，從進料口塞進去，然後啟動機器的功能讓噴嘴自己把線材捲進去。白色的細線在透明的導管裡被向前推送，經過齒輪的咬合時發出一連串細密的齒音，像是某種精密的節拍器在被勻速地搖晃著。
那顆頭部零件打完的時候，加熱床已經經歷了三次完整的升溫降溫迴圈。所有零件都被放在了茶几上鋪開的一塊深藍色的布面上——底座兩塊、軀幹兩側各一塊、左右手臂各兩塊、手指零件一組、頭部前後蓋各一塊、還有三顆用於連線關節的圓形卡扣，卡扣直徑大約一釐米，邊緣印著一圈極細的刻度線——是模型自帶的結構標記，用來對準安裝方向。所有零件的邊緣都帶著細密的橫向紋路，切面上能看到一層一層的疊痕，每一層的厚度在0.15毫米，幾百層疊加之後才構成一個完整的零件形狀。
我拼下面的。你拼上面的。小新對明旭說。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一些，像是已經被機器的運轉聲和漫長的等待時間降低了音量的閾值，但句子的主謂賓結構依然完整，聽得出是經過思考的指派。
明旭在茶几的對面坐下來，拿起頭部前後蓋和連線卡扣。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卡扣內側的毛邊——那一側的列印件邊緣有極細微的凸起，大約不到半毫米高，是新線材在這個溫度下擠出時留下的微量溢料——他沿著卡扣的邊緣走了一圈，用食指指甲從凸起的根部平推過去，推了三下，把突起完全撫平。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前後蓋，試了一下合攏的角度，確認凹槽和卡扣的導向槽對齊之後，按了下去。前後蓋合攏時嚴絲合縫，接縫處幾乎是平的，只留下一道細線來界定分割的平面。
小新拼軀幹的時候把前後兩塊裝反了一次。他裝上去之後發現卡扣沒有完全對齊，兩塊零件之間有一道大約一毫米的錯位。他沒有用力拔，先低頭看了看介面的形狀，用手指順著錯位的邊緣摸了一下，確認了卡扣的插拔方向，然後沿著卡扣的側面慢慢推開的，聽到卡扣彈出時發出的輕響，才把兩塊零件翻轉過來重新對齊。重新裝好之後，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軀幹的側面，確認卡扣已經完全到位——按下去的時候沒有鬆動的回彈感。
廣志坐在客廳角落的榻榻米上看報紙，但報紙放在腿上半天沒翻過頁。他的視線越過報紙的上沿落在茶几那邊，看著兩個身影在漸暗的天色裡各自拼著各自的部分——明旭正在處理頭部零件和軀幹頂部介面的匹配，他把頭部翻轉過來，看了看介面的截面，然後把它穩穩地按進軀幹預留的凹槽裡，傳來輕微而利落的聲；小新在拼左臂上臂部分，他把一塊零件拿在手裡，用拇指指腹摩擦了一會它的邊緣，然後才把它對向肩膀的卡槽。
天色從淺藍變成了橘黃，又從橘黃變成了深藍。客廳的燈早就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均勻地鋪在茶几上那堆已經拼好的零件上。最後一顆卡扣被按進了機器人的背部——是連線頭部和軀幹的那顆關鍵卡扣，它被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比之前任何一顆都響一些。
那顆卡扣的進入像是把整個結構鎖住了，機器人完整地站在茶几中央了，軀幹的線條流暢，雙臂從肩膀的位置自然垂落，手指半握著，頭部微微偏向一側，像是正在看自己的手。
小新退後了一點。他看著那臺機器人——它的軀幹由深淺交替的層紋覆蓋著，深藍色的外殼上嵌著一圈白色的裝飾線，腦袋是一個被細緻切割過的球形，它的兩隻眼睛部位是用黑色線材列印的，眼部被做成了一組凹陷的半球體，燈光照進去的時候會形成兩道淺灰色的陰影，看起來真的像在朝向某個方向看。他伸手碰了一下機器人的肩膀，指尖從肩頭一路劃到指尖的邊緣，檢查每一塊表面的縫隙是否都合好了。
明天——小新說。
明天打什麼？明旭問。
小新想了一下。他的視線從機器人身上移開，落到茶几旁邊那臺安靜停著的機器上。視窗內的加熱床面已經冷卻到了室溫，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的灰色，螢幕上顯示著的字樣，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累計執行時間：5小時13分鐘。總耗材長度：約19.6米。
打一個能裝它的底座。可以旋轉的那種。
明旭看了他一眼，開啟筆記型電腦，在搜尋欄裡輸入了旋轉底座 展示臺 3D模型。搜尋結果出來了，頁面縮圖排列著幾種不同的底座設計：有齒輪傳動的，有手動旋轉的，還有一個帶低轉速馬達驅動的，標註著需要額外購買馬達配件。
他的手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後在這張圖的右側打開了一個新標籤頁，搜尋了馬達的型號和規格，找到了同型號的產品，加了購物車，付款，提交訂單。整個操作過程他用的是手機，小新看到他低頭操作時眉毛的形狀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已經做完了，那臺機器沒有什麼需要特別說明的部分。
馬達後天到。底座先打。明旭說完，把一個旋轉底座的模型檔案載入到了機器裡，點了開始列印。
機器又開始動了。噴嘴在加熱床上方預熱，螢幕上顯示的溫度數值穩步上升——噴嘴從室溫到200℃用了大約三分鐘，溫度曲線穩定，沒有出現過沖。料倉裡的淺紫色半透明線材被緩緩牽引出來，在進料導管的透明壁面上投射出一層淡淡的、像是被稀釋了的紫色影子。第一層線材落在加熱床上，觸到高溫平面時微微擴散，然後定住。它的邊緣平直，沒有捲曲或翹起的跡象，像是貼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