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掛在了比之前更高一些的位置。照在地面上的光線不再是春天那種柔和的暖調了,帶著初夏特有的、開始有了分量的亮度,像是被誰擰亮了一檔。小新趴在客廳窗臺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額前的頭髮被窗外透進來的風微微吹動著,但那些風並不涼,像是被陽光捂熱了之後才送過來的,掠過皮膚的時候帶著一種溫吞的觸感,像是有人用微熱的掌心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好熱。他的聲音不高,像是一段被室溫稀釋過的陳述句,尾音拖得比平時長一些,最後那個字幾乎消散在窗臺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他整個人攤在窗臺下面的地板上,像一塊被太陽曬軟了的橡皮泥,四肢鬆鬆散散地伸著,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沒有焦點。
熱了就開風扇。美冴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帶著正在切菜的節奏,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持續而均勻,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穩定的節拍器,隔著一面牆聽起來更遠了一些,但沒有被壓薄。
風扇吹出來也是熱的。小新翻了個身,仰面朝上躺著,視線落在那片漆成淺黃色的天花板上,像是正在計算它的面積與自身位置的關係。他的手指頭在身側的地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也跟著廚房裡那臺節拍器的節奏走,但那兩下之間隔著不均勻的間隙。跟剛才一樣熱。風扇只是把熱空氣推到我臉上,熱空氣還是熱的,只是移動了一下位置。從左邊移到右邊,再從右邊移到左邊,溫度沒變,風是暖的。
明旭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夾著素描本。他聽到小新那番話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像是在把那段話放進一個分類格里,然後繼續走完剩下的幾級臺階。他看到小新躺在窗臺下面的地板上的姿勢時停了一下——小新整個人攤開在那裡,像一張被隨手放在桌上的紙,四肢鬆散地伸著,頭髮貼著地板,眼神渙散——然後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陽光照在院牆上,牆縫裡長出來的青草已經比上次看的時候高了一截,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被充分照亮的深綠色,葉尖微微翹著,像是也在曬著太陽。
今天下午去公園嗎?他問。
小新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明旭身上,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火柴,火焰在空氣中跳動了一瞬。他從地板上坐起來,動作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像是被按下了某個啟動鍵,叫上風間他們嗎?
叫上。明旭說著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翻開素描本,在空白頁上畫了幾條線——一條橫線,兩條斜線,像是在勾勒一個大致的地形框架——然後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大概兩秒,讓他們帶一套換洗衣服。
小新的身體從躺著的姿勢坐了起來,歪著頭看著他,像在確認一條還沒有完全展開的資訊。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換洗衣服?
為什麼要帶換洗衣服?小新把腿盤起來,坐直了一些,像是準備接收一條需要仔細聽的內容。
明旭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繼續移動著,他正在畫一個水桶的輪廓——圓形的口,底部收窄,旁邊標註了幾條示意線。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早有準備的笑意,像是正在為一項即將發生的事件鋪設框架: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春日部防衛隊的幾小隻陸續到了公園。每個人都揹著一個不算大的包,包裡裝著被疊好的換洗衣物和毛巾——風間的包是深藍色的,拉鍊拉得很整齊,拉鍊頭在同一個位置停著;妮妮的包是淺粉色的,包帶在肩上歪了一下又被她扶正了,她邊走邊調整了一下包帶的長度;正男的包最小,淺灰色的,裝得鼓鼓囊囊的,像是有東西沒有完全放平,拉鍊拉得有點勉強;阿呆帶了一個帆布袋,米白色的,袋口沒有拉鍊,露出一角疊好的白毛巾,像一張正在被緩慢抽出的表格,毛巾的邊角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為什麼要帶換洗衣服?妮妮走到明旭面前站定,把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長椅上,她的手在包帶上多停了一拍,歪著頭看他。她的辮子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陽光在她的髮梢上鍍了一層金邊。你說公園活動,沒說有水。我們幾個大人雖然知道你總會安排些奇怪的,但是帶換洗衣服,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提前說啊。
明旭正在檢查自己帶來的東西——兩把大號水槍、一個摺疊水桶、一條長管、幾個塑膠杯——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塊淺藍色的防水布上,位置排列均勻,每件物品之間隔著大約兩指的距離。他抬起頭來,攤開雙手,嘴角帶著那種果然被發現了的微笑,像是正在做一件已經被預期到的事情。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會被問這個問題。帶換洗衣服,當然是因為可能會弄溼。
弄溼?妮妮的眉毛挑了起來,目光從明旭的臉上移到他身後那塊防水布上,落在那些水槍和水桶上。她的表情從質疑轉向了一種正在重新組合的理解——像是原本擺在桌上的幾塊拼圖被重新排列,形成了一個新的圖案,她在那個圖案前面多停了幾秒鐘,才讓它在自己的預期中完全鋪平。……水槍?
風間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物品,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瞭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繃了一下,像是要把忍不住的笑意壓回去——那個笑容從嘴角的邊緣先露出來,然後蔓延到整個臉上。他環顧了一圈其他人——小新蹲在防水布旁邊正在研究那把最大的水槍,妮妮的眉毛還沒完全放下來,正男正在低頭看自己手裡那包被捏扁了的零食袋——然後把目光落回明旭身上,用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安排這種事的語氣說道:你準備了這些,是要打水仗?
正解。明旭攤了攤手,他的目光和語調都帶著一種微妙的坦然,像是被當場拆穿但一點也不慌張,夏天快到了。趁陽光還沒太烈之前,先打一場。不然等七月再打,衣服溼了曬不幹,黏在身上反而不好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