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陽光已經帶上了夏天特有的那種重量——不只是亮,還有一種鋪展感,像是被加熱過的液體均勻地覆蓋在每一寸地面上。窗外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邊界分明的亮區,邊緣微微發白,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明旭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小新正趴在客廳窗臺前面,額頭貼著玻璃,在窗面上留下一小片淺色的霧氣,霧氣邊緣正在緩慢地收縮,像一張正在被收回的網。
今天去哪?小新沒有轉頭,他的聲音被窗玻璃擋住了一些,變得比平時悶一些,像是隔著一層正在變薄的水面傳過來的,但句子的結構還是完整的,沒有因為姿勢而變形。
泳池。
小新的額頭從玻璃上移開了。他轉身看過來的時候,額頭上留著一小塊被壓平的皮膚,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正在慢慢恢復原狀,那小塊皮膚的邊界在他轉頭的過程中逐漸模糊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向上挑了起來,像是正在接收一條尚未完全解碼的訊號,瞳孔在光線中微微收縮了一下:泳池?哪個泳池?
商業街那邊新開的那個。室內泳池。明旭在玄關換鞋,把揹包帶子拉緊,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一些,因為下午就那麼多時間,早點出發能多玩一會兒,風間他們也會去。已經約好了。
那我去換泳褲。小新從窗臺上下來,朝樓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明旭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已經被他妥善歸檔的笑意——那笑意不大,但存在,像是被放在了正確的分類格里,小旭,你今天帶那個板子去嗎?
什麼板子?
就是你上次在河邊坐著畫東西的時候用的那個。放在膝蓋上的那種硬板,用來墊著畫紙的。你說那樣紙面比較平,不會被風吹起來。
帶。素描本也帶。換完衣服下來。
小新嘻嘻笑了一聲,轉身跑上了樓。他的腳步聲在木質臺階上依次響起,間隔均勻,從慢到快,從實到輕,比平時快一些,像一串正在被快速錄入的資料沿著同一路徑向上傳輸,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落地的聲音比之前更響一些,像是一段正在被完成的訊號被用力按了一下。
一個小時後,商業街新開的晴空泳池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風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泳褲,肩上搭著一條淺灰色的毛巾,毛巾的邊角垂在他手臂兩側,末端微微晃動。他正站在入口處的遮陽棚下面看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在陽光下顯得淺了一些。他抬起頭來看到明旭和小新走近,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像是正在用目游標記一段已經預定的路徑:你們來了。妮妮已經進去了。正男和阿呆在裡面換衣服,應該快出來了。
你等很久了?明旭走過去,把揹包換到另一隻肩膀上,拉鍊頭在他移動的過程中碰了一下揹包的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十分鐘左右。風間轉身推開玻璃門,冷氣從門內湧出來,帶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和溼氣的清涼味道,那種味道和外面的熱風形成了對比,像是兩種不同密度的空氣在門框處相遇,然後各自退了半步。水溫和室溫都被調過,比外面涼不少。我剛進去試了一下,適合下水。溫度不用等太久就能適應。
室內泳池比想象中大。池面是淺藍色的,在水面下沿著底部延伸出均勻的紋理,像是用某種細緻的工具在底部刻出來的,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了持續波動的光影。燈光從天花板高處照下來,在水面上形成一層不斷變化的反光層,隨著水面的細微起伏而持續地變形、重置、再變形。池邊擺著一排躺椅和遮陽傘,有幾把椅子上已經放了毛巾和揹包——粉色的毛巾是妮妮的,淺灰色的大毛巾是風間的,還有一條疊得不太整齊的深藍色毛巾,像是正男放的。妮妮正站在淺水區邊緣,彎腰試水的溫度,她的一隻手浸在水裡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水溫完全適應後才決定要不要繼續停留在原地,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正男和阿呆已經換好衣服了。正男坐在池邊的臺階上,腳趾浸在水面裡,他正在用腳輕輕地撥動水面,像是在測試水位的變化速度和流動方向,腳尖帶動的水流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短促的弧線,然後消散在更寬的水面中。阿呆坐在池邊的長椅上,毛巾搭在膝蓋上,毛巾的邊角被他的手指夾住,他看過來的時候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明旭身上,像是在用一段尚未正式啟動的流程確認它將在何時開始。
水溫剛好。妮妮直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燈光下短暫地閃了一下,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形成了幾點深色的印記。她朝明旭的方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不是特別冷,也不是溫水浴那種,是剛好可以慢慢適應、不需要猶豫就能下水的程度。
小新走進來之後沒有往池邊方向走。他先在更衣室門口停下來,把手裡的袋子放在長椅上,從裡面拿出泳褲,換上,然後把換下來的衣服疊好放回袋子裡,拉好拉鍊。他做完這些之後才走到池邊蹲下來,用手掌平按在水面上感受溫度,像是在讀取一件物品的穩定狀態——他的手掌在水面上停了三秒,掌心微微壓下去,讓水沒過他的指節,然後他抬頭看了明旭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被驗證過的得意,像是剛完成了一次確認:可以下。不涼。
你們先下,我坐一會兒。明旭在池邊的一把躺椅上坐下來,從揹包裡拿出素描本放在膝蓋上,把鉛筆從頁縫裡抽出來。他沒有立刻翻開本子,先抬頭看了一眼池面——水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圈連續移動的光暈,像一幅正在被不斷修正的畫面,邊緣在每一次調整中微微偏移,然後被新的邊緣覆蓋。
你不下水?風間站在池邊,用手舀了一點水潑在肩膀上,水順著他的肩線流下來,在鎖骨處形成一道短促的水流。他歪著頭看了明旭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用一段已被標記的資料重新審視一段正在形成的計劃,你帶畫板來就是為了畫水面的?
先畫一會兒。等池面波紋穩了再下。明旭翻開素描本,筆尖在紙面上走了一段弧線,畫的是池面的邊界線——淺藍色的水面在燈光下形成的明暗過渡被壓縮成了一條邊線,寬度均勻,弧線沒有多餘的分支,像是在一次過程中就完成了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