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風間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後頸。他的手背在後頸上蹭了一下，指尖觸到那一片溼潤的區域，又放下來了。
你淋了。明旭說。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那件事實已經發生了，被注意到了，正在被記錄——但他的表情帶著笑意，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但這個時機已經到了。他攤開雙手，像是在為一段已被讀出的資訊做最後的確認。他的手停在那個位置，指間還夾著那根筆帽。
風間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還沒完全擰緊的水槍，然後把它放在草地上。他站在那裡，用手背擦了擦後頸的水漬，那個動作比之前更慢了半拍：……你等我轉身等多久了？
從你在水桶前面蹲下來開始。大概三秒。明旭的笑容沒有收回去，但變得更溫和了一些，像是在回答一段已經被猜中的問題，你灌水的時候背對場地，這種習慣在打水仗裡容易被針對。剛才是個好例子。
風間看著他，像是正在處理一段超出預期範圍的資訊。他臉上那種試圖維持原狀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不由自主的笑意——從嘴角開始，蔓延到眼角，在陽光下被那道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光線照得更清楚了。隊長，你這三秒……是故意空出來的吧？
明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是用沉默完成了一次回應。他的腳往旁邊動了半步，踩在草地上一塊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的地方，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
我輸了。風間說。他走向長椅的時候步伐比他平時走路時略快一些，他從包裡拿出乾毛巾，低頭擦拭後頸和肩部，毛巾在皮膚上按壓了一下，抬起頭的時候，他從包裡拿出了那件疊好的幹T恤，把溼透的那件換下來。他把溼衣服疊好的時候動作比他平時疊衣服快了一些，但他疊完之後抬頭看了明旭一眼，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已經完成記錄後被確認的標記：下次等我背對你的時候，你要先告訴我。
好，下次先告訴你。明旭說。他的語氣像是在接受一個合理的請求，但他的笑容裡帶著一層幾乎覺察不到的、像是但我不確定會不會真的提前說的溫和意味。那個笑容在樹影下被光線截斷了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還在。
最後一輪結束後，小新坐在長椅旁邊，T恤已經完全溼透了，水沿著他的手臂滴落，在草地上留下不斷擴大的深色點跡，那些點跡從他的手臂下方開始向外擴散，在乾燥的草地表面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輪廓。他坐在那裡看著明旭把水槍和管線收進防水布裡——槍管被擦拭乾淨，儲水罐裡的水被倒出來，管線被盤成一圈——然後抬起頭來：你那個等他轉身，是你在心裡數了秒數，還是你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
怎麼感覺？
他的肩膀先轉，然後身體才轉。你下次也可以注意這一點。明旭把最後一根水管收進包裡，拉鍊拉了一半停下來側頭看小新。
小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正在確認某個部件的位置和它的轉動範圍。他的手指頭在自己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測量角度。然後他站起來，從包裡拿出乾毛巾開始擦頭髮。他擦頭髮的動作比他平時擦得仔細一些，像是正在把肩膀先轉這個資訊放進一個分類格的深處，讓它和之前的經驗並排放在一起。
那如果我在轉身的時候故意先動肩膀，假裝要轉身，實際上沒有轉呢？
那你就騙到我了。明旭說。他蹲下來把防水布邊緣拉平，拉平之後又用手掌壓了一下，讓它貼緊草地表面。他沒有抬頭，但他的嘴角帶著一個被笑意包裹的弧度，像是在說你這個想法確實可以用你可以試試。
下次我試試。
我等著。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桶旁邊的草地上投下一片移動的光斑，像一幅正在被重新調整的拼圖，正沿著它自己的方向緩緩推進。那道光斑在地面上移動了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然後被另一片飄過的雲遮住了，又亮起來了。
風間在長椅上坐著，換好了乾衣服，頭髮還是溼的。他用手裡的毛巾把眼鏡片擦乾淨，然後重新戴上。他看了明旭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筆記本上那行新寫的字——水仗，明旭等在風間轉身時射擊，三秒。——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像是完成了當天最後一個需要標記的條目。
妮妮坐在草地上，把包重新背好，她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身邊的一片草葉扶正了，那根草葉被水壓彎了，但沒斷，她把它撥回原來的方向。她的頭髮也溼了，在腦後紮成了一束，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她自己的膝蓋上。
正男坐在長椅邊緣，褲腿溼了大半，但他沒有去換，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水珠已經幹了，只剩一道淺淺的水痕，正沿著他手腕的弧度慢慢退去，像一條正在被抹掉的線。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合攏了一下，又張開了。
阿呆在長椅另一頭坐著，他的衣服幾乎是乾的，只在袖口有一小片深色區域，已經開始發乾了，顏色正在從深變淺。他從帆布袋裡把毛巾拿出來，沒有用它擦自己，他把它疊好放回了包裡，像是用完成一項任務來為一個過程畫上句號。
明天還來嗎？小新站在長椅前面，頭髮還是溼的。他手裡那束花瓣已經蔫了，但還握在手裡。
不來了。明旭把防水布捲起來，明天有別的安排。
什麼安排？
還沒想好。想好了告訴你。
小新想了想，把手裡那束花瓣放在長椅邊緣，讓它靠著椅背立著，花瓣散開了幾片，像是正在被重新排列。那我明天等你訊息。今天的水仗……可以再打一次嗎？
可以。等天氣再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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