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在池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整個身體浸入水中，只露出半張臉，他的眼睛在水面上方眨了一下。氣泡從他口鼻之間浮上來，在水面上無聲地破裂，形成了一圈圈微小的漣漪。他浮出水面之後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水珠在燈光下短暫地閃了一下，又落回水面了。他看向明旭，眼睛亮亮的，嘻嘻笑了一聲：下次計時。帶秒錶。這樣就能知道精確到秒的資料了。
正男已經走到深水區的邊緣了，他沒有跳入水中，在池壁邊緣停下來，雙手扶著池壁邊緣，腳踩在水底，水面的位置在他的下巴下方。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更深色的水面，像是在觀察那道顏色變化線，又像是在測量那一段尚未經過的距離與自身位置的偏移量。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眉毛微微皺起，像是一道正在嘗試匹配的資料遇到了阻力，正在等待新的介面來容納它的格式。
正男，往前走走試試。妮妮的聲音從淺水區那邊傳來，帶著一種鼓勵的口吻。她雙手搭在池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著正男的方向，頭髮上的水沿著她的肩線往下流。
正男沒有動。他站在深水區的邊緣，雙手還扶著池壁邊緣，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在池壁邊緣留下一道淺色的壓痕又鬆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更深色的水面，嘴唇抿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持續執行一段尚未完成的匹配程式，監測著那一段距離與自身承受能力之間的比值。淺水區夠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我站在這裡也能看到你們。
阿呆從淺水區池沿上滑進了水裡。他入水的動作比他平時的動作更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身體的側面逐漸適應水溫和水流在不同深度層的分佈方式，讓每一個部分都完成了適應才讓下一個部分進入。他站定之後，水面到了他的胸口位置，他轉頭看了一圈池內的眾人，目光在明旭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一段尚未啟動的流程確認它將在何時開始。然後他往深水區的方向走了兩步，在水面到達他鎖骨位置的時候停住了，然後他開始慢慢地向前遊，速度不快，但每一劃的幅度都差不多。
水溫剛好。明旭說了一句。他已經游到了深水區的中央，正仰面浮在水面上，面朝天花板，看著頭頂的燈光在水面上形成的反射光暈在持續地移動。他的手臂在身體兩側輕輕划著水，維持著身體的平穩。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水面和天花板之間來回折射了幾次之後傳到了池壁邊緣各處都能聽清的位置。他浮在水面上，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短暫而完整的平穩。
小新從深水區的邊緣開始往前遊了。他的動作不標準，划水的頻率偏快，踢水的幅度偏大，但他確實在向前移動，水流在他身體兩側形成兩道不均勻的波紋。在到達池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來了，踩著水轉頭看向明旭的方向，嘴裡帶笑地喊道：小旭，你的板子放在椅子上，會有人拿走嗎？
不會。沒有人拿畫板。
那如果有人拿了呢？
那我的拳頭也不是擺設。明旭從仰面轉成踩水，看著小新，嘴角的微笑帶著一絲你這個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的從容。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標記為已確認的事實，但他的嘴角彎著，讓那句話的重量被笑意削薄了一點。
小新嘻嘻笑了一聲，像是從一段已確認的資料中提取了滿意的結果，然後他繼續往前遊了，帶起一片細碎的水花，在他身後形成一串正在消失的白色泡沫。
他在折返的時候經過阿呆旁邊，阿呆正站在淺水區邊緣，水面的反光在他臉上形成持續移動的光影變化。小新停下來，踩水，偏頭看了他一下，他的目光在阿呆的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讀取一件裝置的狀態，然後歪著頭問道：你不遊嗎？
阿呆說。他說完之後開始向前遊了，速度不快，但每一劃的幅度都差不多，左右手臂交替向前伸展時帶出的水花高度也接近一致，像一段已被反覆測試的程式正在平穩執行，沒有異常值需要標記。他遊過小新身邊的時候，水面泛起一層均勻的波紋，向兩側擴散開來。
半小時後，明旭從水裡上來，走到躺椅旁邊用毛巾擦乾頭髮和肩膀，把T恤套上，然後坐回躺椅，翻開素描本，重新拿起了鉛筆。他在淺水區附近和深水區之間的過渡區畫了幾道表示水波的虛線，標註了那一段水色由淺變深的邊界位置，在水波之間標註了幾處水珠折射形成的亮斑位置，並用斜線標記了光線的入射方向。
小新也從水裡上來了，他坐在明旭旁邊的躺椅上，用毛巾擦著頭髮。他擦完頭髮之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池面在光線和陰影之間不斷變化的弧線，那些弧線在水面持續地形成和消散，像是正在被重新繪製。然後他站起來，走向池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瓶橙色的飲料回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重新擰緊放好。
下次去海邊。小新說，像是已經完成了一輪評估，正在為下一輪任務調整位置。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是那種已經提前看到了快樂、正要把它拉近到合適的距離上的快樂。
海邊比泳池遠。明旭的鉛筆在紙面上繼續移動著，他沒有抬頭，但他嘴角的笑意持續地保持著，像是正在為一段尚未被正式標出的路徑預留出一個固定的位置。
那暑假去。小新嘻嘻笑了一聲，靠回躺椅靠背上，偏頭看著池面。妮妮正從水裡上來，她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朝躺椅方向走過來，邊走邊朝正男那邊喊：正男，你還在那邊站著？
正男從深水區邊緣轉身走了回來，他走回淺水區的過程中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快一些，像是在逐漸加速。他走到淺水區邊緣，坐到了池沿上，雙手撐著池壁邊緣，腳還在水裡，腳趾在水面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最後一次適應。他的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眉頭舒展開來，嘴唇的線條也不再緊繃了。
明年夏天也來泳池。阿呆的聲音從水面上傳過來。他已經游到了池中央，正踩水站在池中央，面朝岸邊，臉上掛著一串水滴，像是已經在資料中佔好了位置，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每年夏天都來。小新笑著應了一聲，他的笑容很大，是那種連眼睛都彎起來的、毫無保留的笑，泳池又不會跑掉。
泳池不會跑掉，但夏天會過去。明旭說。他的語氣帶著笑意，鉛筆在紙面上走完了最後一道弧線，然後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回揹包裡，所以趁還沒過去的時候多來幾次。
小新嘻嘻笑著把飲料瓶舉到嘴邊又喝了一口，然後放回腳邊的地面上，發出了與地面接觸時的輕響。
水面上的光暈在微風的引導下不斷變換著形狀，那些淺藍色的反光沿著池面擴充套件，像是在等待下一輪被重新標記。風間的仰泳繼續劃出一道細長的水線，正男在池邊用手指撥著水面，阿呆正在淺水區往深水區方向慢慢探，像是正在逐步擴充套件一段已被確認的路徑範圍。
明旭靠回椅背上，毛巾搭在膝蓋上。陽光從高處照下來，在泳池的水面上投下一層正在變化的亮片。他偏頭看了一眼小新——小新正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眼睛半眯著，嘴角帶著那種已經被確認過多次的滿足。
